讲伙：传统时期鄂中农民捕鱼合作的调查与思考

作者：邓　佼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8  浏览次数： 1080次

村庄简介

1.笔架台村（原名永丰垸）位于汉川县城北11公里处，是刘家隔镇的第二大行政村。村庄下辖8个自然湾子（自然村），共10个村民小组。目前人口为2080人，全村共30余姓。

2.村庄在解放前地处汈汊湖区，因地势低洼而饱受水患。明清时期，农民就开始围垸而居。正是在这种人与自然的环境中，村内形成了特有的“垸田经济”。所谓垸田就是筑围堤、防御洪涝的水利田。村民农忙时种植水稻，农闲时捕鱼摸虾。民国三年半（1914年），倡修永丰垸。从此8个自然湾子共用1个围垸。

3.传统时期，永丰垸亦稻亦渔的自然环境衍生出丰富多样的生产关系与交换关系。与普通农户相关：换工、请工、帮工、牛工、讲伙（合作捕鱼）、照田、借水车等；与地富阶级相关：大师傅（地富雇佣的田亩管理者）、帮助（田里的干活人）、长工、短工、放牛人等。

下文是对“讲伙”的整理与思考。

【讲伙】

据蔡艳林老先生介绍，讲伙特指解放以前汈汊湖、老府河一带农民在捕鱼方面的合作。当地称这种合作为“我们讲几天伙”，称捕鱼摸虾为“讨业试”。家有大型渔具的农户，捕鱼量大，谓之“讨大业试”；只有小型渔具的农户，捕鱼量小，只够谋生的，谓之“讨小业试”。大型渔具有：大渔船（一船可装上万斤鱼，需7人同时捕捞，云梦渔民使用）、特制长笱子（一笱可网3000斤鱼，分批捕捞，仅永丰垸一带的渔民会做，河对面的云梦渔民不会做）。小型渔具有：小渔船（一船可装上百斤鱼，需2人）、渔网（一网约100斤）。

永丰垸内的渔民因会做长笱子，“讨大业试”时只需2人小渔船分批捕捞即可。河对岸的云梦渔民不会，只能依靠7人的长型渔船，多人用小网捕鱼。因此，渔具的先进程度也决定了农民合作的规模。

（下图为：传统时期永丰垸一带农民“讨业试”的老府河）

（一）讲伙的缘由

1.劳动力不足。捕鱼时通常需要1人撑杆1人撒网，因此对于“讨小业试”谋生的普通农户而言，家户是最常见的单位（夫妻2人或者父子2人或者兄弟2人）。但是也有劳动力不足的情况，比如其中一人外出、生病、发生意外、死亡等。

2.业试旺盛。9月是业试最为旺盛的时候，古语“鱼死奔重阳”即为此意。通过长江从四川游至湖北的鱼儿，此时大批逆流回上游产卵。永丰垸及周边的农民们都会选择在此时捕鱼。鱼虽多但捕鱼人也多，激烈的竞争使得农民会选择合作。

3.合用渔具。传统时期，拥有全套渔具的农民少之又少。有些农民有船，有些农民有网，还有农民只有桨。不健全的工具占有也催生了农民合作。

（二）讲伙的条件

1.业试旺盛时首选壮年男性。捕鱼时分秒必争，捕鱼人都是精兵良将，因此必须行动迅速、体力过人。否则错过捕鱼期，就只剩“残水”（劣质鱼、小鱼）。彼时家户的捕鱼模式（特别是夫妻模式）会被合作型捕鱼模式代替，以此求得利益的最大化。

2.必须有擅长的技能。以“讨小业试”为例：船上两人，1人为“艄公”（也叫尾工），负责撑船与试槽子（越深的槽子越能捕到鱼）；1人为“头工”，负责打桩和撒网。讲伙的人必须至少精通一种。不会讨业试的人，不会被“讲伙”。

（三）讲伙的对象选择

1.先邻居后亲戚。原因：比起住在外湾的亲戚，农民对邻居的手艺、劳动力更加了解，认为找邻居讲伙捕鱼更有保障，风险更低，收益更大。“我们对邻居的情况都很清楚的，他擅长什么、能力行不行都了解。”

2.如果邻居没有时间，则会从就近的亲戚开始，先找本家人，再找妻子娘家人。

（四）讲伙的方式

1.闲聊获取信息。传统时期，农民茶余饭后的闲聊是村内信息交换与流动的场所。在通讯不发达的曾经，村内农民的需求对接、信息沟通依赖于聊天。根据老人讲述举例：一是A表达自己想请人讲伙，在座的农户有需求就可以立即对接协商；二是A表达了意愿，在座的农户向其提供B也想讲伙的信息；三是A表达了意愿，在座农户通过自身交往或闲聊自然地将A的意愿传达出去。

2.需求方亲自上门征询，“我们讲几天伙？”

（五）讲伙的主体

1.拥有工具的人才有讲伙的资格。老话讲“无东西不讲伙”，没有工具的人去讲伙被认为是“掉脸子”的事。拥有工具意味着拥有了讲伙的主动权。这种情况发生在拥有全套工具或是拥有多种工具的农户中间。被他们讲伙的多为没有渔具或者仅有渔网的男性。因此，传统时期的永丰垸内，富人找穷人讲伙的情况也是有的。

2.如果是需要合用渔具的农户，就没有这么多讲究。他们更倾向于通过聊天寻找合作人，或者直接在关系好的近邻中找人讲伙。谁主动谁被动没有潜在的规则。

（下图为：82岁的蔡艳林老人）

（六）捕鱼分工的公与私

1.讲伙前，双方会协商好谁做“头工”谁做“尾工”（即谁撑船试槽子，谁定桩撒网）。双方需要默契配合，方能有效地捕鱼。正是因为明确的分工，捕鱼过程哪方的技艺拖了后腿非常清晰明了，为防止“扯皮”打下了基础。

2.下河捕鱼时，渔船内分工明确，对外自动结成共同体。“一船一条心”是农民讲伙捕鱼时的规矩。讲伙捕鱼时的“一船一条心”是指共同捕捞最多的鱼，双方需要各尽其职。

3.技艺不共享。船上人在捕鱼技艺方面，并不遵循“一条心”原则，不会相互交流学习技艺。理由是：“这是吃饭的本事，你掌握了，以后鱼都被你捕去了。”因此传统时期的农民们都要靠自己的摸索、悟性来掌握捕鱼技巧，旁人不会指导。捕鱼技艺的讨论共享限于家户内部，向亲戚、邻居的学习只能通过观察、摸索、试验，不能开口讨教。这无不体现了小农的私性。

（七）讲伙的工具使用

1.讲伙时双方工具共用，不存在只用各自工具的情况。

2.工具损坏分为2种情况，一是船上人用坏，二是他船人损坏。两种情况的损失都由工具拥有者承担，无需赔偿。A.前者是因为“一船一条心”，大家都是为了捕鱼，太计较会把关系“做旧”（方言：变淡、结束之意）。B.后者是因为捕鱼时无暇与他人争执，比起错过捕鱼时机，工具损耗算不上什么。因此外出捕鱼的农民，特别是业试旺盛期时，会准备两副以上的渔具以随时替换，将风险降至最低。

（八）讲伙的收益分配

1.分配时间通常为变现之后。解放以前，农民都在半夜捕鱼，这样就不耽误白天干农活儿。凌晨三四点钟，鱼贩子们会在河岸边等待捕鱼归来的渔民靠岸，立即交易。天亮以后，鱼贩子们就拿到市场上贩卖。讲伙双方在捕鱼变现后，会采用均分的形式进行分配。

2.分配的话语权。拥有更多工具的人有权获得更多的收益分配，但他们一般不使用这种权力。老人表示，收入是可以共同协商的，工具多可以多分，但农民们还是普遍采用均分的方式。其原因有二：一是有时工具少的人技艺更高，收益若好就有他的功劳。技艺也可以成为分配的凭证。二是重视关系及口碑，太计较会让对方或者其他邻居觉得自己小气，不利于相处。

（九）意见的表达

解放前，农民对不满意的表达方式颇为含蓄，有一条“没有下次”、“仅此一次”的底线。

1.对技艺的不满。捕鱼时，由于A的失误使得捕鱼收益不大，B对其不满但不会说，并还会收益均分。但是：如果B是工具拥有方，下次就不会再与A讲伙；如果B是被讲伙方，下次就会比较和考虑之后再与A讲伙。

2.对收益分配不满。均分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般无人会打破。即使不满也不会明说。不过A若对收益分配不满，无论是不是拥有工具，都不会再与B讲伙。

（十）讲伙中的矛盾

1.讲伙的矛盾通常表现在技艺方面。A的手艺不行导致错失捕鱼良机，会引发A与B之间的矛盾。前文已述，分工明确使得孰是孰非一目了然，因此矛盾一般是B对A产生愤怒。A与B若为讲伙关系，B以后断不会再找A讲伙。A与B若为夫妻关系，有时会引发家庭矛盾。解放前，垸内有一对夫妻捕鱼。因妻子没看准撒网时间，导致鱼跑了大半，后被丈夫毒打。

2.据老人讲述，发生以上矛盾的情况并不多。农民还是很重视与他人的友好关系，认为“不能把关系做旧了。”因此，会尽可能地避免矛盾发生。

（下图为：老府河支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