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与分家：巢湖流域小农的生活惯行

作者：黄雪丽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8  浏览次数： 2267次

作者简介

黄雪丽，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2014级博士研究生，2016年6月进入马鞍山市含山县林头镇福山行政村张保自然村，开展长江小农村落形态调查，以展现巢湖流域一个小村落的生活形态。

村落概况

张保村位于巢湖流域,是以传统农业为主的地区，隶属于马鞍山市含山县林头镇福山行政村。解放前,该村有12户人家，人口约70多人，涵盖班、黄、王、张、钱、宫、闻、柳、胡、严、潘等10多个姓氏。解放前该村有水田173亩，旱地14亩，共计384块田地，最大的3.24亩，最小的6厘，主要种植水稻，小麦。农田灌溉主要通过村落附近的9口池塘蓄水和排灌沟渠来解决。

调查期间，作者走访了该村落80岁以上老人14位，主要包括老乡长、老土改工作队队长以及保长、富农、中农、佃农、雇农及剃头匠等后人。本文节选的部分调研内容，主要是通过当地剃头匠职业和生育礼俗这两个方面来试图展现解放前巢湖流域小农的部分生活习性，望诸位师友不吝赐教。

一、生育与惯习

人口的再生产对家族发展至关重要。解放前，重男轻女的观念依旧存在，只是和华南宗族相比，男女差异并不是很大，没有儿子的家庭并不认为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未育也不会认为罪不可赦。

1、男必须大女。“宁可男大十，不可女大一”，这与北方又是截然不同的，北方是“女大三，报金砖”，但是在本地，笔者访谈的多位老人夫妇都是男大女，原因在于找一个小一点的女人做老婆，等自己上了年纪，年纪小的女性可以“服侍”年纪大的老伴，“难道能让男的服侍女的”，老人如是说，娶亲也存在私利的行为。

2、子女多致贫。子女多不一定会带来家庭的兴旺，在一个没有避孕措施的时代，孩子的出现往往是偶然结果，作为一个家庭也只是被动的接受。佃农，雇农家庭因子女过多而陷入更加贫困的境况，不得不将女孩子送给他人做童养媳。

3、未育不休妻。解放前，如果家里没有生出男孩子，是不能休妻的，缘何？解放前娶个老婆不容易，尤其对于佃户家庭尤为如此。但是“绝八代”的后果，在名义上是需要避免的。最常见的避免手段就是在修谱的过程中用兄弟的孩子顶替，一个男孩子往往可以顶替三家的儿子。过继又称之为“顶职”，如果长房无子，通常由老二的长子顶上，但前提是老二有两个以上的儿子才可，如果老二只有一个儿子，则不能过继，此时是老三的儿子去顶上。但是如果顶“苦职”的话，其兄弟及弟媳是不会同意的。所谓的”苦职”就是长房很穷困，没房子，没田的话，弟弟和弟媳是完全可以拒绝过继的，但是等到长房过世，二房的长子有义务将其送终，并且在族谱上要作为儿子顶替上去。如果二房只有一个儿子，则由三房的长子名义上顶替为子。“长子不过继”，如果二房无子，通常长房的长子是绝对不会顶替的，但是此时如果长房的儿子很多，是可以通过商议来过继的，商议无结果则通常由三房的儿子来顶替。但事实上，无论是哪一房没有儿子，要产生实际的过继行为，则必须是无子这一方需要有一定的财产，如果贫困潦倒，则只会发生形式的过继行为，也就是族谱上的“顶职”。

4、抱养的抗拒。在本地对于没有孩子的家庭，是很少发生抱养的，因为通常会带来家庭矛盾纠纷。就算发生抱养也只是抱养别人的私生子，因为孩子的生母一般不会想要孩子，她们往往不会承认自己与孩子的血缘关系，因此会避免矛盾和纠纷的出现。

5、一定要养“小子”。小子就是儿子的意思，生男孩的意识虽然没有华南强烈，但是这样的意识仍然是根深蒂固的。第一，名誉问题。村里人怕被人别骂“绝八代”，这是一个很羞辱性的说法，没有男孩子，也意味着家族势力的衰弱，在村庄的话语权是受到影响的，所以多生男孩子仍然是多数村民的选择。第二“养儿防老，吃谷防饥”。“女孩子以后大了就把人了，养个小子以后就会跟着自己”。（把人就是嫁人的意思）。

6、男女无异的生育礼。生育礼此地名曰办“九召”，也就是孩子九天的时候，头胎。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一定会办这个酒。因为这是体现姻亲关系是否强大的时候，如果娘家没有人来将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具体的过程：在孩子第八天的时候，女婿要给岳母家，舅舅，姨娘送红蛋。岳母岳父至少20个红蛋，其他的数目一样，一般为10个，必须是双数才行。到了第九天，岳父岳母家里必须要回礼，其中岳母（孩子叫其家婆）要给外孙或者外孙女准备一套礼物，这个叫做“家婆陪”“大薄被子，小薄被子，小孩子摇篮”，并且家婆到了的时候女婿必须要放爆竹。谁来参加？娘家是今天的主角，但是同时本村的人是必须要到的，男女都行，因为这是面子，不来的话将影响彼此的关系。另外孩子的接生婆是必须来的。保长会来吗？不会邀请他的，“人家养儿子都是自家的事情，与他无关”。但是如果私下关系好，当然是要请的。绅士会请吗？一般情况下是不会邀请，除非关系好。酒桌次序？虽然家婆今天是最重要的亲戚，但是坐一号位的人并不是家婆，而是接生婆。孩子的平安降生，接生婆功不可没，家婆坐二号位，孩子舅舅，舅妈，姨妈，姨夫紧随其后也坐在1号桌。送礼规矩？但凡来的邻居和亲友是必须要出礼钱的，而且娘家人出的钱是最多的。邻居之间往往根据关系好坏，礼金出现变动。小农是不会愿意亏欠的，为了表示对亲友来捧场的感谢，在临走前，但凡出席孩子九召的人，是一定会得到主人家赠送的红蛋，每户一般十个红蛋。这不会因为亲疏远近而出现不同，都是一样的。

7、接生婆为大。在一个没有公共卫生建设的时期，产妇往往是在家中生产接生婆必不可少。那么如何邀请接生婆？在家里的媳妇快足月的时候，公公往往会拎着一篮子鸡蛋和一包红糖去接生婆家中，告知接生婆在那个月最好不要外出。邻里乡亲之间，接生婆往往是不会拒绝的。“这都是帮忙，送了礼了他是不会回绝的”。等到孩子平安降生之后的首日，公公还要亲自拿着红蛋20个去感谢接生婆。在做酒席的时候，接生婆是最大的，而且得需要女婿去请才行。小农对于生育礼仪中对接生婆的重视，也体现了重利回报的意识。接生婆带来了孩子的平安降生，孩子的家婆也必须要将尊贵的位子让给这位接生婆,这被村民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见利益关系重于血缘关系，这是与华南宗族所不同的地方。

8、“上书”家庭。“上书”指的是好事。通常指的是五男二女这样的孩子分配是最幸福的比例。男孩子多意味着家族势力强大，但是这样的家庭在村落极为少见。班定发大爷五个兄弟一个妹妹，在村落成为人人艳羡的对象。

二、分家与秩序

分家本地叫做叫“分烟囱”，其实就是灶的分离，一家人不在一个桌子吃饭，不用一个厨房。

1、家大难管理。通常在以下两种情况会选择分家，一是家里人太多生活很方便，“吃了慢就吃不到了”，尤其是孩子太多难以管理，“小孩子老吵老闹嘴”。宫大爷的爷爷当时家里有48个人，家太大不好管。二是兄弟子嗣数量不同，同住不公，比如班定发大爷家里有17人，兄弟五人，但是老二有工作条件好，所得还要交给当家的，不愿意同大家庭住在一起，就不得不分家。

2、舅舅来分家。家怎么分？通常上人在的话，就是上人主持，一般不会发生纠纷。但是如果上人不在了，一般是长子主持分家，兄弟之间自己商量分，长子要讲“公话”，不然这家就分不成。可是通常当长子分家的时候往往难以避免发生纠纷，此时必须请舅舅来定纷止争，主持分家，通常长子去请舅舅。有几个舅舅就请几个舅舅，因为舅舅会讲“公话”。但是如果舅舅不在的话，则一般房亲叔叔来主持分家，村长，保长，甲长等其他人不会参与，“分家都是自己的事情，其他人不愿意干涉分家的事情，分家对他们其他人没有好处，以后人家闹矛盾了还给自己带来麻烦”。如果舅舅来了，家还是分不了怎么办？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

3、分家秩序。父亲不同意，能分吗？不得不分，就算继续生活在一起，也没有安宁的日子，所以父亲最终会妥协。父亲想分，儿子不想分，分不分？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儿媳妇早就想分家了。哥哥去世了，哥哥儿子要求分家，分不分？通常是可以分的，叔侄之间是平分的，大侄子顶职，还是按照规矩分。长孙希望分家，家能分吗？当然能分，但是需要等到他能独立生活的时候才分。如果兄弟没有成亲，能分吗？通常是要保证每个兄弟都结婚了，才可以分家，但是如果结婚的兄弟一定要求分家的话，对于未婚的兄弟则跟父母住，必须要保证未婚的兄弟有房子可以居住。

4、诸子均分与长子优待。家产主要包括房产，地产，现金，不同的财产分法有差异。（1）房产的分家。通常正厅，厨房，八仙桌，族谱，父母的灵位是要分给长子的。本地叫做“长子不离香火堂”，就是放香火的堂屋是不能分的。同时，其他的兄弟必须要保证有房子可以住，厕所一般都还是共用的。（2）地产的分家，通常土地是诸子均分的，并且要给父母留一份养老田。如果父母还能种地的话，养老田则是必须要留的。如果2兄弟分6亩田，通常分为3份，要给父母亲留2亩田。等父母过世了，这2亩的养老田由兄弟均分。如果父母年纪大，身体不好了，则不留养老田，兄弟之间平摊父母的养老费用。（3）现金的分配？现金一般为平均分配，但是在解放前有财产的很少，就算有现金都是由“上人”决定给谁（上人就是父母）。（4）农具的分配？小件的农具是平均分配，但是涉及到大件的工具，比如耕牛，犁，耙，分法有讲究，以牛为例：牛要种地，单个家庭难以养得起，一般是“伙养”。“分家三年分贫富”，分家之后，懒人不干事就穷了，勤快的人就会发达。三年后这个牛就要卖，谁要牛，谁出钱。兄弟没有结婚，怎么分？

5、分家单。对于中农以上的家庭是必须要有的，财产较多，不写清楚以后会带来麻烦。通常是由家里会写字的人来写，其他所有的兄弟都必须要查看后签字。要把房产，地产，现金等所有的明细写清楚。舅舅一定要签字吗？不一定，舅舅是来协调主持的，但是不一定会签字，“分家是弟兄伙的事情，跟舅舅也没啥关系，他就来主持一下”，一般兄弟分家分不下去了，就拿“舅舅牌子，舅舅能骂你”，也就说舅舅能说公话。分家单是不需要给其他人看的，更不可能向村长汇报，自家兄弟看完签字就表明分家完成。

6、共养父母。父母分家后如何赡养？通常如果父母有钱，则首先用父母的钱自养，如果父母没钱，则兄弟平均分摊，而事实上聪明的父母一般在分家的时候一定会留一份自己的养老钱或者养老田，老人说“给钱容易要钱难”。如果父母种不了田，也是由兄弟之间共同承担赡养责任，怎么养老由兄弟协商。没结婚的妹妹，则由“上人”承担，不会拿养老田作为妹妹的嫁妆的。养老田种不了的时候，是不会给租给儿子种的，通常是“把儿子种，几个儿子平分均”，（把就是给的意思）儿子均分父母的养老责任。

7、“分家三年好比隔壁邻居”。分家后兄弟之间跟邻居是一样的，兄弟感情通常是不会有太大影响，在日后的生产生活中，兄弟之间，也就是邻居之间仍然是最重要的合作对象。比如盖房子，兄弟之间是必须相互帮忙的，这是义务也是责任。

8、奶奶喜欢长孙子，老娘喜欢尽头儿。分家之后，父母一般跟谁住？农村通常的习惯是，母亲喜欢跟小儿子住在一起。但是也有父母选择自己单过的，张俊鸿大爷祖母分家之后，就自己一个人单过，老人说这是一碗水端平。

9、招赘女婿为自家人。分家的时候，招赘的女婿能参与分家吗？当然可以，女婿招赘过来就使自己家的人，但是女婿是不会改姓的。

10、“出姓”子女无权分得家产。所谓“出姓”指的是寡妇带着孩子“嫁夫养子”，但是对于寡妇与前夫所生养的子女是无权继承继父的财产的，正如本地俗语所言“一山两水亲兄弟，两山一水不相干”。

11、分家无仪式。这是与华南宗族不同的地方，分完家还要拜祖，但是在长江中下游的福山村，分家是没有任何仪式的，既不拜祖，也不拜神。这个不会因为是贫农或者富农而有所差别。但是在签完分家单之后，往往会一家人吃一顿饭，舅舅坐一号位的，吃完饭用晚餐意味着分家就此结束。

以上口述来源于宫能荣（84岁），班定发（78岁），班保付（83岁）、张俊鸿（87）等大爷的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