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水惯行与细节：湖北钟祥彭家庙村落田野调查

作者：杨　涛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6  浏览次数： 1855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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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涛，中国农村研究院2015级博士，2016年6月初赴湖北省钟祥市长滩镇同心村彭家庙（自然湾落）开展“长江小农村落”调查，本文是对调查村落在1949年之前水资源利用情况的调查成果及访谈实录。

一、水资源情况介绍

流经彭家庙唯一的河流是长滩河，是钟祥市境内汇入汉江九条支流之一，发源于京山盘蛇观西麓深赶冲，向南流纵贯长滩镇境内，但是由于河流长年流淌形成的河谷，彭庙村处于低缓丘陵之上，导致村落及稻田所处的地势远高于河流，所以彭庙村1949年之前长滩河的水资源并没有得到有效的利用。

除了这条流经村落且未被利用的长滩河之外，村落再无其他大江大河流经，水资源存在的另一种形式便是堰塘蓄水，这也就是老人们被问及过去靠什么灌溉给出“靠天吃饭”的重要原因。堰塘中的水完全靠降水蓄积而来，所以回答“靠天吃饭”也不无道理。据同心村书记提供的数据，整个同心村解放前共有大小堰塘近300多口，解放后目前仍有近100多个堰塘存在并发挥作用，这一点也得到了严品一老人（82岁）的证实。

堰塘多独立存在，主要用于灌溉，因解放前村中没有水井，所以堰塘及河流水资源还提供人畜饮用。主要承担灌溉作用的堰塘多数围绕稻田而建。据老人回忆，当时面积较大的堰塘可达5-6亩田的面积，小一点的有几分地大小，当然一般的堰塘都在1-2亩田的面积，深度大约在2-3米左右。老人印象中5-6亩的大堰塘叫“黄家堰”是一个号称“黄百万”的大财主请人挖的堰塘，当时这样的堰塘挖了两口。

访谈中从老人回忆堰塘的名字以及追问获知，当时的堰塘很多是大户人家所挖，当时的堰塘有黄家堰、肖家堰、黄家大堰、田家堰、孙家堰、彭家堰等。这类堰塘一般与主持挖堰塘人家的姓氏有关，同时这一部分堰塘产权的所有着也是归一人所有。从老人记事起就有了这些堰塘，关于堰塘的名字由来也是听老一辈讲过，到老人记事起，堰塘虽有姓，但多数已经不是堰塘开挖者独自使用了。田家堰不一定是姓田的才可以用，进一步追问堰塘归谁时，获得的答案是：一般几家人共用一口堰塘，具体也说不上归谁，但是一口三亩的堰塘一般也就三四家用，基本上这三四家的田都都围着这个堰塘，直接可以从堰塘取水，交谈中可以将老人关于稻田与堰塘位置的表述概括为下图的两种情况：

第一类情况：堰塘农田位于堰塘四周

田1 、2、3的田主共用堰塘灌溉

且1、2、3均可以用水车直接取水

不存在过水的情况

第二类情况：堰塘位于农田一侧

田1、2、3的田主共用堰塘灌溉

田2、3可以直接从堰塘车水

田1取水涉及到开渠或过水情况

二、水的产权及使用：

（一）水的产权

关于水的产权也就是堰塘的产权，虽然堰塘有姓有名，但是从老人记事起，除了大地主和大财主拥有私人的堰塘外，多数堰塘都是几户共有。佃户租种“老板”的田地，在田地出租的同时，用于该田灌溉的堰塘也会一并给佃户使用，这都是配套的，“老板”也不会加收堰塘的租金。没有份的农户不能使用本属于他堰塘的水进行灌溉。如果急需用水可以向堰塘共有者讨水，但是需要经过堰塘共有者全部同意才行，而且前提是共有农户已经完成了用水，堰塘仍有多余水可以给讨水农户。

追问：对于讨水，是无偿的吗？会不会要钱或者其他的东西作为用水的费用？

答案：不要的，如果用了水会请这几家的当家的吃餐饭。

追问：堰塘中会有鱼吗？

答案：有。

追问：这些鱼是谁养的？

答案：这个不清楚。

追问：有没有人在堰塘里养鱼？

答案：有的

追问：有鱼的堰塘里鱼很多吗？

答案：不多，都是野鱼

追问：那可以随便去钓吗？

答案：只要是用这个堰塘灌田的都可以。

追问：那岂不是隔三差五可以去钓个鱼改善下生活？

答案：可以去抓个鳝鱼，很少

追问：抓到的鱼多的话会分吗？

答案：也可以。

追问：分的话分给谁？共用堰塘的还是其他人？

答案：相处的好的人，都可以分

（二）水的使用——抢水

关于堰塘水的使用，答案是一个字：抢。传统时期灌溉提水技术有限的情况下，长滩河的水几乎用不上，堰塘的水对于稻作区的农民显得格外的珍贵和重要。说以对于堰塘中水的使用老人用“抢”来形容。这就涉及到怎么“抢”的问题了。

1.抢水时间：

一般抢水是在插秧前，抢水前共用堰塘的农户要事先通气，比如说三户人家共用一口堰塘，那么这三户就会商量定下抢水的时间，因为种稻有节气的要求，所以抢水的时间一般比较容易商量好，定好的时间，到时候不管哪家不去都不会改变安排，那家没去的只能自认倒霉。抢不到水就只能改种旱作物了。

2.抢水的工具：

水车是抢水的工具。老人说水车有大小，用什么水车因田而定。一般有2人、4人、6人的水车，田块大的话就用大水车，田块小的话就用小水车。

追问：水车是哪里来的？会不会借水车？

答案：过去一般种田的家里都有水车，村子里有木匠，木匠做的水车，很少用借的。

追问：佃农的水车从哪里来？

答案：一般佃农都会种田，基本的工具都是有的，而且佃农种了“老板”的田，堰塘也会给佃户用，佃户基本不用抢水。

追问：佃户的水车老板也会给吗？

答案：有的也会给，一般都会有。

追问：既然水车大，车的水多，那么会不会田块比较小的也用一个大水车呢？用小的岂不是吃亏了？

答案：一般不会，大水车需要的人多，水够了就行。

追问：抢水需要很多人？

答案：那是不少，得要几组人轮流来。

追问：您还记得几组吗？

答案：那至少也要两三组。

追问：这些人从哪儿来？

答案：请人

追问：从哪儿请？请哪些人？

答案：就从一个湾子里请，都是种田的人，相处的来的，也有邻居。

追问：会喊亲戚来帮忙吗？

答案：住得近的也会喊，一般是一个湾子里的人。

追问：请人抢水会给钱吗？

答案：不给，他们抢水的时候也会喊着我去，“串工”，互相帮忙。

追问：那总会管饭吧？

答案：管饭

追问：一般管几顿饭？

答案：四餐饭，我们这里一般是上午抢好水，下午就会插秧，抢水请的人下午还会帮忙插秧。所以下午插秧的时候还要加一餐。

追问：这几餐饭都有酒有肉吗？

答案：至少也要七八个盘子，有肉，早上和晚上会喝酒。

追问：请人抢水要提前通知吧？

答案：那是要的，不然万一人家也要抢水或者有事情就不好办了。

追问：一般要提前多久通知？

答案：定下抢水的日子就会组织队伍。

追问：有人帮忙，自己家的人要上去踩水车抢水吗？

答案：那自然要上了。你请了人帮你抢水，你站着看热闹啊？

3.抢水规则：

通过访谈发现，所谓的抢水并不是无规则的哄抢，农户从堰塘抢水也讲究一定的规则。据老人回忆，抢水当天，各家自己组织人员，安排好队伍，一般早上五点多抢水农户就会安排请来帮忙抢水的人吃饭。饭后就会拿着水车前往堰塘，到了堰塘以后各家都会先选定合适的位置来架水车，这个位置是精挑细选，也可以说是抢来的，架在坡缓稳固的位置既省力还不容易损坏水车，一般情况下都会选择一个合适的位置。

水车架好，人员到齐，安排好分组以后，各家的抢水帮工就上水车准备抢水，几户共用堰塘的人家会选出一人来发出开始抢水的命令后才可以踩踏水车。2人——6人踩踏水车车水的节奏是一样的，所以一般每户都会在那个踩踏的轴上系很长一根线，什么时候线绕完了，就换下一组人。抢水过程中各家都互相盯着对方，如果觉得哪家的水差不多了，就会站出来让其停下，因为都是种田人，水合适了基本上就停了。

追问：如果抢水中途水车出了问题怎么办？

答案（肖姓老人）：抢水中水车坏了，其余几户的抢水会被叫停。

追问：为什么要叫停？

答案（肖姓老人）：公平啊

答案（严姓老人）：水车坏了就自认倒霉

追问：不会全部停下来等修好水车再继续吗？

答案（严姓老人）：那怎么可能，都是提前通知定好的时间，之前为什么不检查好，只能自认倒霉。

追问：这类事情有没有发生过？

答案（严姓老人）：有，不多，抢水时候一般还会准备一个水车。

追问：这个水车是借的？

答案（严姓老人）：请来人的时候会顺便说一下，就会带一个备用。

追问：抢水会不会请村子里管事的人来？

答案（严姓老人）：谁家抢水就谁来，请管事的人做么斯？

追问：过去有没有因为抢水发生矛盾的？比如斗嘴甚至打架

答案（严姓老人）：也有

追问：经常发生吗？

答案（严姓老人）：也不少

追问：会打起来？还是就吵几句嘴？

答案（严姓老人）：最多就是吵几句嘴。

追问：产生了矛盾怎么解决？会不会有人调解？

答案（严姓老人）：你得找人去调解说和，不找谁会管你啊？

追问：那如果找的话找谁呢？

答案（严姓老人）：找和两方面关系都好的。

追问：是邻居吗？

答案（严姓老人）：也可以。

追问：您说也可以，那意思是还可以找其他人？这个人调解的人会是甲长、保长或者湾子里比较有权威的人？

答案（严姓老人）：那不一定，只要了解事情，和两方面关系都可以就行。

追问：那一般怎么调解呢？

答案（严姓老人）：斗嘴总有一个有理一个没理的，一般都是那个斗嘴占上风的找人去说和调解，就是说说好话。

追问：一般管用吗？

答案（严姓老人）：过段日子就好了。

追问：那样感谢那个出面调解的人吗？怎么感谢？

答案（严姓老人）：都可以，吃一餐饭也可以，他以后有事帮帮忙也可以。

4.抢水中的过水问题：

上文呈现的两幅图分别表述了两种堰塘和田地的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抢水时候比较容易，架好水车抢水便是，而第二种情况就会涉及从别人田中过水的问题。过水也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不走从天中间过水，直接在别家田埂处挖一个沟渠引水到自家田中，第二种情况时直接从别家田地中间过水。

田1不能直接车水，两种情况，第一种是从田3或田2的田边挖一个沟渠，这个只要和田2和田3的田主商量好，同意即可。第二种情况是从田2中间过水到田1，这就有一定的规矩了，第二种情况，田1就要等田2抢水结束以后才可以取水，而且田2的田主会在自家田地里插上一个木棍，木棍上会做一个水位高度的标志，这样田1的田主就可以过水了，田1灌水结束后只要水位不低于早先做的记号就可以。至于如何选择主要取决于水车所架的位置以及田块的分布及高低情况。

追问：过水的时候谁去说？

答案：当家的说

追问：如果是人家田里施了肥还能过水吗？

答案：过去没有什么肥料。

追问：那有没有什么情况是不能过水的？

答案：插秧以后的一个礼拜是不能过水的。

追问：为什么？

答案：那段时间秧苗刚刚插到田里，那个秧苗还没在泥里扎稳，过水会影响刚栽的秧苗。

追问：秧长大了，还需要用水，这个期间过水行不行？

答案：提前告诉，只要不把我田里的水损失是可以的。

5.灾年（干旱）用水

如果遇到干旱，堰塘的水很少，堰塘水量没必要抢水，堰塘共用农户一般会商议当年不抢水，堰塘仅有的水来保障人畜饮用，如果旱灾非常严重，当年改种大麦、小麦、高粱等旱作物。据老人讲述，此地很少发生大旱，一般情况下因干旱无法种植水稻改种旱作物已经算是旱灾了。

（三）水的管理

关于水的管理在所调查的湾落比较单一，仅仅表现在堰塘的管理方面，简单概括就是谁使用谁管理，共用堰塘就共同管理。水的管理不仅仅包括水的使用，还涉及堰塘的管理。其中水的使用在“抢水”环节已经有较为详细的说明。关于堰塘的管理主要包括堰塘的看管、修缮加固、清淤等环节，同时涉及佃户对堰塘的管理及管理中与“老板”的权责关系。

湾落中的堰塘多数是几户共用，所以堰塘的管理也是几户共同管理。所以调查中发现关于堰塘的管理在此地并没有成立官方或民间的组织。关于堰塘的看护一般是遵循晴天轮流看管，雨天共同查看的规则。用水季节看管堰塘主要是防止有人偷水，碰到偷水的一旦被抓，一般是共用堰塘者协商私下处理，不会惊动官家，多数情况下是令其赔偿偷水造成的损失，索获赔偿的钱或物共用农户平分。如果偷水者不能达成私下和解的要求，那么会将偷水之人移交官家，一般是交给保长，由保长来决定是否送官，这种情况下堰塘共有农户就没有决定权了。

追问：为什么先考虑私下解决？

答案：私下里解决省事些，不需要绕那么大一圈。

追问：解决不了是不是必须要送保长那里？

答案：不送保长送哪里？

追问：不可以直接送官府吗？

答案：保长不就是当官的吗？怎么绕过保长去送

追问：报送保长能拿到赔偿吗？

答案：想都不要想。

除了用水季节的看管，雨季期间堰塘的巡查更加重要，一旦发现堰塘有渗水或者出现问题或险情，堰塘共用者将全体出动进行加固和修筑。这类修缮加固基本上不存在经费支出，仅仅是人力投入，也可以三家协商请工，所支付的费用三家平摊，多数时候是共堰塘这合力完成。

除了上述的两个方面，堰塘长年累月也会有不少泥沙沉积形成淤泥，淤泥太多带来的一个问题就是影响堰塘的蓄水量，所以定期清理淤泥成为共用堰塘者的一个重要工作，清淤一般在十月份左右，堰塘共用农户每家出相同劳力参与，因为这是几户共同的事情，所以清淤一般不请人帮忙，除非事先商量好共用家庭都会请工，那这样就不会产生我请帮工你不请我吃亏的感觉。清出的淤泥是很好的肥料，一般堰塘共用农户会将淤泥平分，就用在自家的田里，等于给田上了肥。

租佃关系中堰塘的管理也并不复杂，即便是老板的堰塘也要清淤和看护，佃户和老板订立租佃协议时会说明堰塘的情况，佃户有权使用地主的堰塘灌溉，“老板”也有义务将用来灌溉的堰塘提供给佃户。本着谁使用谁负责的原则，佃户有责任在使用“老板”堰塘的同时对堰塘进行看护和管理，但是但凡遇到雨季堰塘出现问题的时候，佃户加固和修缮堰塘之前都会告知“老板”。

追问：不告诉“老板”不行吗？

答案：也可以，一般都会报告老板

追问：为什么都会报告？

答案：不能白干活啊，堰塘和田地都是地主的，佃户就是个租地的，堰塘坏了理应老板找人修，佃户出力修了肯定要告诉老板，这样老板就欠一个人情。

追问：欠一个人情会不会在“看课”的时候会适当少收一点呢？

答案：是的。

追问：地主会不会派人来清淤？

答案：这个佃户自己来搞，那塘底的黑泥是肥料，佃户自己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