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扎渝西北：合川区石墩村生产生活形态初探

作者：王　琦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6  浏览次数： 1648次

作者简介

王琦，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2014级硕士研究生，于2016年6月11日进入重庆市合川区钱塘镇石墩村，开展“长江小农”村落形态与实态的深度调查。

调研地点：重庆市合川区钱塘镇石墩村

村名演变：双石墩——平桥村——石墩村（原平桥村与豸山村合并）

调研单元：平桥村第八甲（解放前21户人）

村落概况：解放前，本村落主要由4个小院落，即白房子、曹家坝院子、张家院子、平桥院子以及两个单住户组成。其中，地主1户，佃中农4户，中农6户，贫农10户。佃客所租土地既有本村地主，也有外村地主，其中“肖家大乌鸡”的肖潘氏为本村最大地主，其次为地主杨兆兰。农户除了种田之外，还有从事织布、木匠、担脚抬轿的活计。此外，村落姓氏较杂，主要为杨、袁、晏、舒、候、罗、郑、张、贾、高、李。村里有一条河，名为平桥河，有一座菩萨庙，名为石庙子。

（图为村名由来，即：解放前因有两个形似石锤的石墩，故名为“双石墩”，后因文化大革命毁掉一个，故为现在的村名“石墩村”）

图1：八甲住户情况统计表（个别细节待完善）

注：没写到土地，没手艺，没“活路”，租别人空房子住的，就叫“住空房子”；抬滑竿，担脚（担地，即在此处买点便宜粮食，担着到别处卖，以此赚点差价）即为“担脚抬轿”。

一、水田灌溉

1、灌溉方式

①靠天。当时水田灌水没的水，基本就是靠天吃饭。②靠河。工具：戽水兜、小水车。有些家里要是没有小水车的话，就用斗篷戽，喊得是叫“浮盆”，（两边绳子，一边一个人，甩起来，拉过来，水就扑上去了）。地矮一点的，就用那个舀兜（即上文的浮盆、戽水兜，说法不一），高一点的就用小水车。③靠囤水田。不种粮食，专门用来蓄水的田，一般在湾湾里头，要把田填的高一些。

2、水车借用

家里没有小水车的，一般就是借用。“那会儿借东西好借，借了还了就是。”，“院子有的话就借院子的就行”。如果水车在用的时候出现问题了，例如栓子断了，叶子烂了，如何处置就需要看主家和借家关系如何了。关系好的话，也就算了，因为“叶子个人有多的，可以替换”；关系一般的话，如果叶子坏了，就得去街上买一个给人家赔偿。

3、过水

水路过别人的田，要先商量，“让你过了你才能过”。其次，要做记号，要在先前田的水位的缺口地方打个记号，让双方都看一下，放水过程中就不能再动缺口记号了。最后，过水结束之后，还要还水，“他是好多水，抽了之后要还起那么多水”。施了肥的田不能当天过水，要等肥料浸到底了才能过。“隔一天，肥料浸到底了，就可以过了。”

一般都是允许过水的，因为据袁祖富老人讲，“匀水栽秧，黄水打谷（音译，待核对），一定得让人家过。如果不让别人过，别人不栽秧啦？别人不吃饭啦？所以是一定要别人过的。”

虽然如此，过水过程中仍然有矛盾发生。据舒大富爷爷回忆，“我们以前和侯家住的是当门（对门），有次，因为我们的田没有水了，他们的田灌的有水，我们就想去跟他要点水，他们不放，我们也没的办法。后来，当天就落大雨了，我们水来了，我们就在缺口那个地方放个木板，挡住，不准他们放水。‘借你点水你都不肯，你还想用水过路，就不准你放’，结果就闹矛盾了，就吵架、打架。”

二、经营关系

1、“工种”分类

（1）“家兵”：一般是“大生粮（大地主）”（有势力，有枪）才要请家兵，主要是为了保护家的安全。家兵一般是请那种精明能干的人，或是地主的亲戚。平日就住在地主家里，一日三餐都由地主家负责。一般也不需要干农活，只给他做点家务事。举例就是，“那个时候大地主大多都是吃烟迷，天天都要吃大烟，就需要那些家兵早上上街去给他买”。据爷爷讲，本村有请家兵的，仅有肖潘氏（本村最大的地主）一家。

（2）“临班儿”：一般就是那种“小生粮户”，有田种不了，就去喊点“临班儿”（临工），“但是喊临工一般就是今天要人了，他就去喊你，不要人了就把你放掉”。

（3）“长工”：喊长工的一般就是庄稼做的比较大的。找的长工也都是那些“犁田打靶样样做的成的”。

（4）“黄牛匠”：一般就是一些小儿（未成年的），专门帮人放牛割草的。那个时候也叫“帮小把戏”，不出钱，就给点饭吃就行。

2、“换活儿”

即换工。主要是和周边邻居换活儿，你帮我干，我帮你干，不得给钱。一般就是男工换男工，也有牛工换人工的。牛犁的田要高点，在换的时候，就要多换他一个活路。给谁家做，谁就要准备农具，准备吃食。至于吃好吃坏，就要看当时家里的具体经济情况了，简单的话就是一些酸萝卜、炒点青菜，日子好的话，就做点腊肉。

3、雇工（请工）

农忙的时候要雇工，具体来说，就是栽秧子和打谷子的时候要请人。

（1）请谁？

①一般就是喊那些专门帮人的（没田种，没手艺，没房子的那种穷人）。他们通常就是拿着个旱靶子和拌桶，戴着个草帽，在路上走（这就表示是专门打谷的人），看见了就要去喊。

②临时性帮忙打谷的人。有些地方谷子成熟的早，收了谷子的人就会出来到本村或者外村帮忙去打谷。“比如说我们这边的谷子要成熟的早一些，太平的、会龙的，要成熟的晚点。早上很早的时候，他们就出来走，你要是需要的话，你就去喊他。”

（2）请几个？

栽秧子需要多少人要根据自己实际情况，一天打个多少挑，需要多少人打多少天，这都要事先自己先大估摸算一下的。“一般像我们种50石谷的，就最多请上2张桶或是3张桶（一张桶满是5个人，割谷子2个，打谷子2个，担谷子1个）”。帮忙的人多少岁的都有，“5、60岁，3、40岁的都有，没的田的，做不起的，就该去外头帮忙了。”

（3）什么报酬？

①给粮食：有规定的每天打完4挑或者5挑。报酬按天计算，一天一个人给3升或者5升米（1升就是5斤），打谷子结束之后，做了几天就照算，然后用大点的口袋装着让拿回。

②管吃饭：栽秧子、打谷子那天，因为体力劳动强，要吃四顿饭。早饭一般就是8、9点，就吃米饭，炒点青菜；11点左右吃稀饭；下午2点多吃中饭，中饭就是腊肉、扎肉（打谷子吃豆花和扎肉，栽秧子吃腊肉和皮蛋）；晚上吃宵夜，一般就是收活了再吃。

“要是老板舍得、仁义，就切巴掌大的块儿的腊肉，肥肥的。然后用那个篾条串成串串，给你挂起来，等干完活了晚上回去的时候就让你掂着回去，一般就是三大块，起码半斤或是7、8两。那个时候劳动人民都是要掂回去熬油的，或者是拿回去让婆娘儿女们吃的。吃饭的时候再切一点零的，让你吃着耍。另外，要是遇到老板很贤惠的，栽秧子的还会给你两个皮蛋，让你可以拿回去的。”（郑志军）

三、土地租佃

1、“招租”

地主要放信出来，写个“条条”挂到屋前屋后，或者跟保长甲长说一声，哪些没有田土的，想要租田土的，然后佃客就会找去，然后和老板协商。

2、押佃

押佃可用钱，可用物。“像我们当初，50石谷要交30块钱的押金”（郑志军爷爷），要是没的钱，还可以用猪做押佃，“一年喂个猪，他见有猪，就让你用猪押佃，这个猪你就不能卖了”（刘诗贵）。

至于押佃是否还会归还，这就要看当时租种田地的老板的人品如何了。种田要是租子还不起的话，这押佃，老板就不得还你了。租子要是按时上交的话，有些想起来了、说的好的他就还，说的不好的他就不还，这个全由他的。“你是个穷人，你没的地方说话，也没办法”。

3、请中人

（1）请谁？

①请副保长张苏分。写押佃就是他来写，他写的起字。“张苏分不嫌穷富，侯义很（正保长）请他不动”。

②请专门的中保。邓书堂就是专门的中保，本村就他一个。卖谷子那些，大地主就来找他。他也是个穷人，就是会说嘴巴，另外就是他经常赶场，对村里啥都比较熟悉。

穷人不能当中人，因为“别人不相信”。

（2）谁去请？

穷人要想去写别人的地，就是他自己去请，地主不得去请，因为他“有地，坐的稳实”。

（3）是否给报酬？

有些给钱，没钱的请中人吃个饮食就行。在街上冷酒馆（喝酒的地儿，有卖豌豆干、麻花之类的，配着下酒。一般是没钱但又想喝酒的人去，比正常酒馆要差些）里请他吃顿饭、喝个酒就行。如果实在没钱的话，也就算了，“他也不要” 。

4、写契约

一种是副保长张苏分写，写的好多田、好多租子，都写清楚。另外，还有个张喜之，他是个“长堂生”（“死了人、开路的人”），有人也会请他写。“但是有钱了他才去，没钱的他不得去”。

亲戚间的租地也是要找中人，写契约的，“他执笔写这个契约，把他当个证明人一样”。租期有长有短，具体要买卖双方来协商，如果种的好的话，老板又是个好人，即使过了期限也是可以继续再种的，并且不用再“续约”，只需要口头上说一下即可。

5、交租子

（1）定租

一般就是三七租（老板七成，佃客三成），或是四六租（老板六成，佃客四成），对半租少的很。一般就是老板自己定。像郑志军爷爷家，当初的租子就是四六租，租种了老板50石谷，每年要上交30石。“要是老板看你佃客做富了，他又要升租了哦，升成35石、40石，都由他说的。”要是交不了，就得搬家。

（2）收租

收获之后，也就是“谷子黄了收起了”，老板就会来收租。一般需要佃客“请”老板来，还要推起豆花，扎肉这些，打起酒，买起烟，让他吃。老板有仓，他把租子收了之后，就放到仓里，他需要用（吃或者卖）的时候再取。还有一些“心歪”的老板，“他想起来、或是没钱用的时候，他就来要租。你不交就搬家，有些大年30还让搬家，真是哭天无路”。

收租子的时候，地主不动手，一般就是喊的“打斗”的（过来收租子的人）。那会儿用的还是斗，有些老板心歪，在算粮食的时候，就把上面一刮，搞的快的话，就把有些谷子搞出去了，他要是刮了，你就得多交点。有些打斗收完之后，佃客家就在屋哭，因为不剩下啥吃的。“有些心直的还给你留点，留个1斗2斗的，心不直的就一点也不给你留了”。如果交不起租子，狠心的老板还会把佃客弄去坐牢。“那时候穷人说不起话，不吃不穿都要把租子交齐的”。

（3）议租

①延租

和老板关系好的佃客，他可以答应延租，但这些都得是平常很讨他欢喜的人，并且延租之后还不用收利息。但是对于关系一般的佃客，老板一般不会同意延租，“他会让你搬家，你要是不搬，他就把东西甩出来。”

②减租（让租）

遇见收成不好或是天灾的时候，想要减租的话，就需要佃客和老板协商。“自己说他不赏脸、不开心”，一般还是要请个中人来说话的。这个中人的人选必须是能在老板面前说的上话，和他结识好的人。要搞吃喝，办好酒好菜请他。但是至于能让不能让，也全看老板的为人了。心好的能说减，心不好的直接让滚的都有。

“记得以前那个郑提贤去给老板说，说天气不好，收成收不了那么多，能不能减点，老板立马一巴掌就喊着让他滚。”（刘诗贵）

“要是天干，还要请保长帮你调停，商量让租子。如果老板不让，两个吵架吵翻了，保长调停不好，你屋的东西，被子、褥子、耕牛，他都一伙儿给你甩出来，就请你走。调停好了，你就二年来种。”（郑志军）

（4）转租

一般家里突然发生大事的，即有人去世了，劳动力不够的，就会选择转租，转租的话一般也是转给自己的亲戚种，因为“都是人情关系”。但是地主一般不允许转租，因为“一转给别的佃客，有的有能力，有的没能力，有些做活儿还不踏实”，所以转租的情况还是比较少。

6、平日来往

（1）帮忙干活

地主平日里会喊佃客去家里帮忙做事，“想起来喊了他就来喊你去帮忙”，主要是做一些担水、拿柴、划柴之类的活，“以前我还帮郑九安他屋担过苞谷”（刘诗贵）。一般就喊当家人去，老婆、娃娃他不得要，因为“过去还得吃他的饭”。而佃客也必须得去，要是不去就不能继续种他的地了。并且这些活也都是免费干的，不给工钱，只算个人情。“给工钱他就在外面喊人做了，顶多就是在屋给顿稀饭吃，不得拿钱给你。”

（2）过节送礼

逢年过节，要给地主送礼，有些送钱，有些送粮食，送个1升、2升米，“你想送好多送好多，但是送少了他也不高兴。”过年还要给地主打个膀（猪肉）。

（3）红白喜事

地主家里要是有什么事了，佃客必须得去，要“去帮忙，还要送礼”。而佃客家里要是有什么红白喜事了，地主来不来，则不一定，要看人情，“人情好的，他就来，人情不好不得来”，并且地主要是来了，还要事先找个滑竿去接他，坐席时也要安排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