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吕进鹏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6 浏览次数: 1443次
作者简介
吕进鹏,2016级政治学理论专业博士研究生,2016年5月中旬进驻湖北省宜昌市枝江市安福寺镇桑树河村,开展“长江小农”村落形态与实态调研。
2016-5-16【走向远方田野】
“实证”不止眼前的书本,还有远方的田野。从家乡西北高原来到江汉平原求学,已有三年,但至今未能熟知这一方水土。每当回家,身边的人问起长江流域怎么样时?仍旧缺乏回答的自信。希望此次调查能够增强自己的“答案自信、理性自觉”!眼下走进江汉平原,旨在调查长江小农的“卓越水性、精致理性、精耕细作、商市贸易、家户传统、关系行为、原子状态”等诸多历史基因和底色特性,如此丰富的特性也预示着调查的艰辛,对于实证学子而言,外部行动能力的挑战可谓无处不在。原本订了今天早上的票准备启程,但临时有事只好改签到下午三点多,列车从汉口火车站驶出,到枝江市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来到市里先找住处,下榻于民政局旁边的一家快捷酒店。在住处放下行李箱,歇了一会便上街溜达。市区街道干净整洁、马路宽敞,小城市的舒适感一下凸现出来了,一时间没有了武汉大城市般车水马龙的拥堵和噪杂。行走了两三条街道后便找了家餐馆吃了晚餐,随后返回住处,开始了明天去民政局接洽的准备工作:
其一:“尚方宝剑”在手,到时随机应变。去拜访民政局干部,首先需向对方讲明自己的身份,接着呈上“尚方宝剑”,即民政部下发的调研公函、华中师范大学调研员介绍信;
其二,紧接着说明来由:需要寻找一个历史感强的村落,找当地数位老人访谈该村“过去的历史”,从历史起源、自然环境、经济生产、社会演变、文化传统、政治制度等方面来全方位深度考察其形态和实态,从历史根基中发掘长江流域小农经济社会运转的因子;
其三,寻村攻略:
1.靠近水源的自然村为主,村落名字中最好带“水”;
2.平原及丘陵地形(最好是7分水田、三分旱地,便于比较);
3.以种植水稻为主的农业村落;
4.有多位能回忆起村落往事的80岁左右的老人,越多越好;
5.离城市、乡镇比较远,商业市场影响比较小;
6.有历史资料、文献档案记载的村落,如有族谱、村志等;
7.出过地方名人,发生过重大历史事件;
8.调研员吃住在老农家里,以便亲身体验长江小农的生产生活习性;
9.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最能体现枝江这一方水土的村落;
10.最好是求助于史志办、档案局的老干部,倾听他们的建议;
11.户数规模在30-50户左右,多个姓氏组成。
期待明天开门红,为此次长江小农调研开一个好头。
2016-5-17【寻找理想村落】
早上七点钟左右出门吃了碗边摊馄饨,八点钟准时去民政局寻求协助。来到民政局,由老龄办综合办公室工作人员带我去找专管老龄人救助福利工作的毛副局长,见到局长后边做简单自我介绍,边呈上公函和华师介绍信,接着将此次调查的初衷和来由向他做了汇报,毛局听完后就建议我去董市镇泰洲村调查,因为该镇是具有1700多年历史的古镇,泰洲村如今也建设了老年人幸福院,那里有好多老人可以访谈,泰洲村也是较为典型的水稻种植为主的村落。于是,他就给董市镇民政办公室主任打电话,嘱托该镇协助完成此次调研。8点40左右从民政局出来,便乘坐公交车去董市镇便民服务大厅,在那里见到了镇民政办易主任,她为人比较热情,叫人开车带我去泰洲村。该村距离枝江市8公里左右,心想,这下完了,距离市区太近的村落估计没有保留多少传统的历史底色。到村里后,在村干部的陪同下,边交流边参观,走进本村就能看到三三两两、散居开来的家户,“这儿一户、那儿一户”,农户相互串个门似乎都显得不大方便,各家周围基本上都是稻田、水塘,这种典型的长江小农散居景观与华南宗族村落聚族而居的居住形态差异甚大。走访中觉得泰洲村不太符合调查,于是向同行的爱心人士们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他们也比较理解,然后开车把我送回市里。中午11点左右,再次去了市民政局,走进老龄办福利科,与科长进行了简单交流,他觉得安福寺镇比较符合我的调查初衷,于是便帮忙联系到安福寺镇民政办刘主任,由他负责协助我去该镇调查,再出民政局大门便乘上去往安福寺镇的巴士,开始去考察第二个村庄。半小时后到达安福寺镇车站,下车才知镇政府还有几公里,于是便随手拦了辆摩的去镇政府,生怕去晚几分钟又得等到下午上班时间,积极奔走,幸好天气给力,不那么热,但身上已经出了好多汗!到镇政府已是中午12点,正是午饭时间,刘主任接到我电话后便带我去镇政府食堂吃职工餐,我们边吃饭边交流,午饭后他带我去了该镇历史文化底蕴较为深厚的“桑树河村”。到村里,先去了村副主任任曾祥华家,主任给我们端上了热茶,从他的身上感觉到的是那种熟悉的、淳朴的热情!桑树河村地处安福寺镇玛瑙河东侧,由原桑树河坝、误儿期两村合并而成,村庄面积达10.04平方公里。长江流域农户散居状态下,一个村庄的面积也比聚族而居的宗族村落大的多。该村以水稻种植业为主,当下耕地面积为4681亩。2004年温家宝总理一行来到桑树河村调研,曾副主任就是当时陪同温总理进村入户调研的干部。曾主任得知我此行的调研目的后,便带我去詹光清老人家访谈。詹爷爷是1938年生人,据他讲述,桑树河村因地处玛瑙河畔、种植桑树而得名。在过去,村民们在婚丧嫁娶等事务中,首先,请家族中的人来帮忙;其次,请亲戚、朋友;有些家庭平常的时候也会请长工(本镇范围内生活穷困、土地少、最下等的人),请工报酬主要以稻谷、衣服等实物计算;在社会组织方面,“猫子会”是一个值得挖掘的地方性知识,上述案例的具体方面有待进一步调查。在走访途中,曾主任又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名叫郭成贵,曾担任村支书,郭书记现年65岁,最近几个月以来,他也在查资料、找老人访谈,着手于《桑树河村志》的编写工作,他说,已大致将村落的由来、婚丧嫁娶习俗、清匪反霸等历史调查清楚了,他的出现也为奔波了一整天的我得到了某些慰藉!桑河村村支书罗书记也为我的到来充满着期待,希望我能为村落的史志写就尽心尽力!今天可谓是忙忙碌碌的一天,充实并收获着,感谢一天到晚给予帮助的领导、干部、老人,一天下来号码都存了好多个。感悟:即便长江小农没有华南宗族那般遇到陌生来客时的新奇、热情,但是只要调整好心态、稳步推进,相信走进他们世界的人,将在几个月后与他们一样收获情感、学识!在这条路上,我们既经历过理性的神奇、也体会过人性的可爱、更相识过比以往的士绅更加智慧的农民!
2016-5-18、19【众里寻村桑树河】
早上便去了趟史志办,史志办主任给我赠送了一本县志,同时推荐我去顾家店镇和瑶花镇(现属安福寺镇管辖)调研。从史志办出来便去了瑶花镇,该镇即便较为偏远,但由于地处丘陵,很少种植水稻,因此也不是理想的调研地方,于是紧接着去了毛副局长重新推荐的顾家店镇某村落。寻村三日,奔走于枝江董市、安福寺、顾家店、问安等四镇,试调查泰洲、桑树河、岩子河、白鹤冲、上阎家洲等8个村落,备选上阎家洲村。该村属董市镇,乃平原地带,距离枝江市30公里。据93岁的阎老人回忆,1949年前,上阎家洲为阎氏(该村第一大姓)、蔡氏(迁自江西)、李氏、曹氏、张氏等多姓人杂居村,种植水稻为生,阎氏和李氏现有族谱。据《阎氏族谱》记载:明代永乐二年,山东青州府高苑县戴黄冲崖柳二庄人阎世伦,在湖北董市镇做官,膝下五子也随父做官。不久其子阎普满因思乡心切,随母返回山东老家,其余四子“困惑时局未定,仍佐父征收董滩口”,阎世伦卸任后在董市定居,落籍于阎家洲。当时,董市镇周围全是湖区,而阎家洲地处玛瑙河畔,洪水季节,四处污泥浊水,仅此一片绿洲,阎氏看准这片未开发之地,落居与此,故得名“阎家洲”,因湾地中段地势略低,不宜居住,阎氏偏居上下两端从而有了上下阎家洲之分。后来,李氏、蔡氏等陆续迁入。从该村由来可以看出,村落的历史起源不乏偶然的因素;村落的名称与地形、姓氏、自然环境的变迁息息相关。在对比了上阎家洲和桑树河两个村之后,最终选定后者进行预调查。
2016-5-20【步步为营、持久调研】
进村入户,步步推进!本想进村后与村民同住、同吃、同劳动,但村干部左右觉得我这个“外来人”住老农家很不方便,村干部说,“村民对外来人不信任,大家对你不熟悉”。 村干部于安排我住在村委会,自己做饭。心想这样也行,等访谈几日,与村里的老人和村民熟悉后再想办法同住同劳动。中午村主任给我拿来了新铺盖,帮我打扫新窝,又给我拿了两件厚衣服,感激、感动!即便宗族村落共同体的封闭性很强,但只要以正常渠道进入共同体,客家人的好客便会显现;对于长江个体小农而言,如老师所说,要用心去体会!下午就去镇里置办了岁销,晚些时间开始去找老人访谈。村民居住较为分散,走村串户也需穿过几块稻田!
2016-5-21 【租佃关系与信仰行为】
早餐过后,曾主任便带我去了余云纯老人的家,余大爷今年81岁,他对我们的态度比较热情,和他访谈中,了解了诸多内容:(一)“租佃关系”。1949年以前,当地人以种植水稻为生,由于当时水稻品种差,一年只能种植一季,且生长周期较长,有的年份早熟,只需110天左右的时间,而有的年份晚熟,需150天的时间。老人家里当时没有地,租了“老板”(民国时期当地人对“地主”的称呼,村民说那时老板“明要”、现在的老板“暗要”)余云芳的4亩水田,余云芳当时拥有30亩左右的田,老板花钱买下别人家的田地,然后找“佃户子”出租,佃户子一般是村里没地种的穷人;村里那时的荒地也多是属于老板家的,如果有村民或外人不经过地主同意,私下开垦荒地耕种,就会受到重罚,老板会惩罚人干活,还会拿着地契去向保长告状。那时大老板余少夫、余云章等都住在村里,他们平常会请长工来管理土地,长工也是村里没地的人;那时候水稻苗圃也需要佃户子自家出,余爷爷家每年要给老板交纳3石谷子(10斗为一石)。佃户子除了给地主种田,还要为其“搞事”、做工,他的父母亲当时就是为地主家做工,当问及老人给地主做工有没有报酬时,他说“给屁的报酬,管一日三餐(大米饭加菜)就不错了”,地主家只给做工的当事人管饭,对做工者的家人不管饭,当时做工主要是干农活:耕田、插秧、灌水、收割等。如果遇到灾年减产,佃户子就在秋收前,在家宴请地主,让他坐上席,请求开恩减租,地主会到田里亲自视察灾情,决定是否减租。一般也会减一石谷,如果交不上租子,就要给他家做工。交完地主的租子,还要准备给政府交税,每年保长会带人来收税(谷子),按时交不了税,就要被抓到保委会关起来,如果家里口粮断了,就不得不外出讨米。佃户子要是本年度的租子交不上,老板就会给他记笔账,欠租时间越长,利息越高,也就成了高利贷,如果欠了1石谷,来年就得连本带利交3石谷。那时佃户子要种老板的田地,不种地就得搬家,老板家每年冬月(阴历十一月)初一在家大办宴席,请他家的佃户子来赴宴,老板认定明年继续给他家种地的佃户子才会被邀请,没有被请的佃户意味着失去了继续租种老板土地的资格,被迫迁居外地。剖开历史的细胞,不难发现,在长江小农社会,地租经济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租佃关系内涵着政治权威、社会秩序,也同时决定了小农的理性选择行为;旧制度的枷锁已牢牢套住了底层民众,要想实现边沁、穆勒笔下的绝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非得动员底层民众进行革命不可。(二)“家户信仰与地缘信仰”。据现年85岁的赵大爷回忆,解放前桑树河村有赵、王、余、李、易、蒋、杨等姓氏居民,总计250多户人,乙亥年(1935年)6月份的一个夜晚,玛瑙河发洪水,淹没了大片稻田和房屋,他家周围由于有竹栏,所以才挡住了洪水,房屋没有被冲塌。当时村里唯一的庙宇“镇江土地庙”也被大水冲走了,传说早年修的“镇江土地庙”里供着土地爷,风水先生算出庙门前有两只金鸭子看护,所以,之前每次发大水时庙宇会自动上浮,不会被冲走,而到了上世纪30年代,美国人在当地修建了通信塔,干扰了神的灵气、破坏了庙的风水,所以该庙在乙亥年水灾中未能再次幸免。洪水过后,全村人出资出力重新修建了3座土地庙,供全村人祭拜,旧社会村民主要祭拜三种神,按次序祭拜,先拜“家神老爷”、再拜“土地老爷”、最后拜“司门老爷”(即灶王爷),逢年过节时都要拜,家中遇到病头灾难、发生不幸与意外之事都要祭拜这些神灵。逢年过节时,村民先要上香、烧纸、放祭品(肉、酒、茶、菜等)祭拜这些神灵,拜神之后,一家人才能吃团圆饭。在华南宗族中,祭祖活动主要以宗族为单位进行,对祖先权威的信仰甚于神明崇拜,而在长江村落,以家户为单位的本位信仰与村落为单位的地缘信仰并存,其中,各个神明的功能、祭拜行为等细节还需进一步追问。
2016-5-22【信缘地带的“精耕细作”与“家户协作”】
一大早起来,就去田里帮老人插秧,老人家里有水田9亩,也有部分旱地,主要种玉米。对于在西北粗放游牧社会长大的我来说,参与精耕细作水田作业,也是一种深刻的体验。一脚踩到水田里,那叫个舒服!内心像卓越水性一样柔和。边干活边与老人访谈。(1)精细化的栽秧。栽秧(地方话)前先需20天左右的时间育苗,并将水田犁好,有的地犁的深、有的比较浅,这取决于土质的好坏。栽秧那天,先在田里“搭线子”(按线路栽秧,以求规整)。干农活快的人一天能栽一亩左右的秧苗,秧苗充足时两苗栽一坑,其中细苗两根栽一坑、粗苗一根栽一坑,也可随意决定,苗圃不足时就省着点栽,一苗一坑,实在不不够的时候就找“跟哈滴”(指附近,村内)“相好的人”(关系蛮好、蛮熟的人)借苗,当地谚云“相好得益”。借苗不用付费(“因为他家的苗圃剩多了,种不完,都是相好的人,借了不用再还”)。新插的秧苗需要2-3天才能定根。(2)栽秧与田间信仰。过去有些富人家会在栽秧这天请人在自家田间地头“打栽秧鼓”、唱栽秧歌(歌词大致为:牛皮鼓儿叫、三十五道销、鼓在田中打、越打越热闹)”、放鞭炮、放铳(从集镇铁匠铺买的一种铁质的东西),搞这些活动的目的在于:①赶走牛鬼蛇神、保护庄稼免受灾害,求得风调雨顺;②“耍名气”,意为锣鼓喧天、讲排场,告知周围他家栽秧了。锣鼓由专职鼓手自带或由雇主提供,打鼓和唱歌间歇进行,敲锣打鼓一搞就是大半天,直到东家完成当天的栽秧任务。东家要给鼓手管饭、管酒,还要给钱(几吊铜钱,10文为一吊),不给钱也行,但要给鼓手家做工。(3)栽秧与性别分工。栽秧、除草、灌溉、收割以及其他农活、重活都由男性来完成,女性由于裹小脚不便下地,主要做家务事,当地谚云“女人是一枝花、灶前灶后摊粑粑;一乡妇女们、妇女不是人、公婆大人管得紧、不许出大门”。如果家庭劳力实在欠缺,女性就裹紧小脚下地栽秧,主要是帮忙“搭线子”,不过此类情况较少。家中栽秧事务主要由男的说了算,但有的家庭,“占强”(性格强势)的女人说了算。(4)栽秧与家户协作。解放前,一家一户的生产和“互助互作”的协作生产同时进行,栽秧时也会互相帮工,你帮我、我帮你,有时十几个人一起劳作。杜大妈说,来帮工的人,一是村内“相好的人”,沾点亲戚关系的人,同姓或异姓的都有,她家的老姻亲(如她婆婆的娘家人,也是本村的)。在插秧帮工中,不会因为我帮你插的多、你帮我插的少而产生吃亏心理,不因工作量大小相互计较,而是以田子数来定,有多少田子就插多少田子,你田子多、我多帮你,我田子少、你少帮我都是可以的。”对于帮工的人,东家也要管饭,一天管三顿,帮工者有时因赶忙其他事,就不留在东家吃饭。“相好的人‘义’些”,互相帮工不付钱。吃饭时间分两种情况:一是只有自家人或帮工者一两个人下地干活,这时就以插秧情况而定,如果到了饭点,田里的活也剩的不多了,大家再坚持一下插完这块田再回家吃饭;二是帮工者人数比较多,这时就以饭点为准,中午12点、晚上6点左右就得收工吃午饭、晚饭,詹老人说,“供饭”是为了统一干活的时间,大家统一在饭点收工。如果家中有人来帮工,则家中的伙食比平常要好(荤菜,有肉、有鱼),如果是给长工管饭,其伙食水平和东家平时一样,东家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另外,在苗稀的地方“补秧”和苗厚的地方“抽秧”阶段,上述的协作行为同样存在。(5)灾害与信缘。在庄稼生长阶段,如果出现“虫灾”,以村、保为单位推举出当地有威望、有活动能力的人负责收钱(每户均出)、请道士先生(尊称)“打青醮”(具体待调查),做法事驱走病虫;如果出现旱灾,照例请道士在有水的地方“打水醮”,向老天爷求雨免灾。感悟:如此费尽心思、精耕细作的农田无疑是小农的命根子,谁想动他的土地,那他就要革谁的命;几千年来,一家一户、相好得益的精耕细作创造了“湖广熟、天下足”的神奇,同时精细培育的“求稳、忍耐”等农民理性(参见徐勇老师《农民理性的扩张:“中国奇迹”的创造主体分析》一文)使得农民革命迟迟到来,直至在晚近以降的两湖大地暴风骤雨般掀起,毛泽东在早年就指出,“在农民群众方面,几千年来都是个体经济,一家一户就是一个生产单位”。应该说,从土地关系出发,才能真正把握政治革命的历史基因。
2016-5-23【从“陆役牛”发现历史(一)】
当地将“耕牛”也叫“陆役牛”(为农业生产提供蓄力,它是相对于“菜牛”即供人们消费的肉牛而言的)。1949年以前,桑树河村的耕牛养育状况:(1)地主、富户人家单养。地主家从集市购买或祖上继承耕牛,然后雇佣大长工管理其日常耕作、租借、养育等,大长工再雇佣“放牛娃子”(一般是村内未上学、穷人家的孩子)放牛,然后为其支付酬劳(谷子、衣服等);地主家的耕牛只能租、不能借,租金为谷子、“guo子”(当地方言中“铜钱”的称呼),也可以以“人工”代“牛工”,即免费给地主家做几天工以偿还耕牛租金;(2)几户人家“伙养”耕牛:①伙养者一般是附近“相好的人”,就近选择合伙人是为了避免牵牛的时间成本,如果伙养人之间住的太远,用牛时,从这家牵到那家太费时。伙养规则如下:如果是4户人家伙养耕牛,4家分摊买牛费用,即老人说的“一头牛4个胯子(腿),一家刚好掏一个牛胯子的钱”,1949年前,一头牛的市价为500吊钱左右。②由谁负责养?按户轮流,每家负责养5天;如果是3户人家伙养耕牛,就由家中田地多的人出两个胯子的买牛钱,其余俩人各出一个胯子的钱。也是轮流养,按一个月30天算,一家养10天。在使用耕牛时,按照伙养人“农活缓急”情况来进行,谁家农活比较紧忙谁先使用,如这家着急犁田,那家就再“挪时间”,伙养人都是“相好的人”,不会出现相互间因使用耕牛发生冲突,老人说,解放前的村民见世面少、胆小怕事,周围相好的人也“义”些,所以就不会发生那么多冲突。③伙养的牛如果下了牛犊,要么将其抚养长大后留着耕地、要么出售,出售权归伙养者共同拥有,至于卖了牛犊的钱如何分,也是大家按大牛的伙养规则来分,要么均分,要么是谁在买大牛时花的钱多,谁就多分。④耕牛要是被偷,则责任共担,或是自认倒霉,或是向“警士”报案,求其协助,全乡就只一个“警士”负责地方治安,老人说“全乡人供养他”。⑤耕牛借用。借牛的人一般是村里没钱买牛、田少、买不起牛草料的人,他在开口借牛时会选择有把握的牛主,他一般和伙养人的关系都比较“相好”,如果他与其中一人的关系一般,而与其他几个人关系相好,其他几人也会说动另一人为其相助,在所有伙养人都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将牛借出。但凡借牛者与伙养者中的某一人之间有较大隔阂,而与其他人关系相好,他也不会去借。耕牛借用的决定权归伙养人共同所有,詹老人说“只要有一个人不同意,就不能借”。耕牛的借用时间不超过一天,当晚就得还牛,归还时得把牛喂饱,如果借牛双方关系一般、不怎么来往,借方在还牛时需付费,或付4-5吊铜钱,或给草料、谷子、面饼,也可以以“换工”的形式偿还。感悟:历史上的耕牛引发的小农关系-行为甚具丰富性,还需进一步挖掘。
【从“陆役牛”发现历史(二)】
晚上村干部说我调查辛苦了,给我“打牙祭”(意为吃大餐)。解放前,较为开明的地主,十天半月就给长工打牙祭,摆上鱼肉、酒菜请长工大吃一顿,与长工搞好关系,为其卖力。今晚打牙祭,一杯枝江足已。耕牛补充调查:(1)陆役牛专业户。今天访谈另外一位老人。据他介绍,解放前,村里有一户人家专养陆役牛,用于出租,他家养了三四头陆役牛,常年租牛为生,牛的出租费用为一天3斗谷。(2)借牛与“相好得益”。当地谚云“相好得益”,意为生产生活中关系好的人一起协作、帮助,对双方都有好处。借陆役牛也是找相好的人,即家族中的兄弟间、邻居(指住在同一个屋场、相互认识、相互来往的人)、村内和就近的亲戚(郎舅、姑、姨、姑舅爷、三代以内的亲属、表亲等),借牛双方的距离一般不会太远,如果借距太远,牵牛就得花1天时间,耽误了工时。借牛不付费,但是得以“人工”还“牛工”,因为牛主一年四季养头牛不容易,所以得去还工。(3)牛的买卖。解放前,安福寺集镇有专营的“牛行”,牛的买卖都在那里完成,牛行有经纪人,“平”(当地土话,意为协调)牛市交易中的讨价还价问题,促成双方的买卖关系。经纪人是集市上有一定口碑的、说一不二的人。村里的集市是70年代末形成的,它在施坚雅那里是作为一种“小市”而呈现的,施坚雅在《中国农村的市场和社会结构》中将小市、中间市场、中心市场等的功能和空间做了更为细致的研究,村落市场与集市交换的具体内容,还需大量访谈和进一步追问。
2016-5-23【水利社会:“关系”与“权力”网络】
魏特夫在《东方专制主义》中讲到,“水是卓越的易变的自然因素”,东方社会水利灌溉中的集体行为和领导结构催生了典型的专制主义。长江小农社会也是典型的水网关系与权力支配社会。考察传统时期桑树河村水利网络体系需要从以下几方面入手:
1.玛瑙河——关系与秩序。(1)坝渠修筑与利益共同体。1949年之前,村落普遍存
在共同修建水渠的行为。修建水渠以村落为单位,一家一户出一个劳动力,修筑时间一般是在冬季农闲时节。每次修筑水坝和水渠前,由村里负责水利事务的领头人(他是村庄中有威信、人缘好、有活动能力、有一定权威的人)“敲铜锣”“喊人”,并且负责记工,以监督谁出工、谁不出工,地主家的工由雇佣的长工代出,出工的家户不再出钱;特殊家庭(指老的老、少的少,劳力缺乏,劳力患病不能出工的家庭)可以出钱不出力;田多的家庭多出工,反之亦然。领头人所记的工数用于后期灌溉时的凭证,不出工不出钱者无权使用水渠灌溉。水利领头人因享受免工待遇,不干苦力活,因此村落不会为其支付报酬。(2)水灾与关系。玛瑙河既是村民水稻作业赖以灌溉的水源,同时也给村庄带来洪水灾难。当遇到水位上涨溃坝的情况、临时修河堤时,领头人敲锣通知,此外,旱季时去放水灌溉时也需敲锣。乙亥年,即1935年,玛瑙河洪水泛滥,该村发生水灾,30多户人家搬到山陂上或是“投亲靠友”,搬出此地。
2.堰塘——功能与权威。(1)形成与功能。解放前桑树河村有大约80口堰塘,这些堰塘或是自然形成的、或是先辈认为修建的,大的堰塘储水量在1000m³左右。当时只有10口左右的堰塘与玛瑙河想通,没有湖泊。堰塘的名称源于姓氏、树木、土质等,如向大堰、蒋大堰、杨树塘、沙堰等,这些堰塘的产权归老板和富户人家所有。堰塘的水主要有如下功能:一是灌溉。大堰塘一般能灌溉7-8亩的土地,在旱季,若连续一个月不下雨就会发生旱灾,堰塘的水减少,这时堰塘灌溉也会有特定的选择,例如原本一口堰塘可以灌溉10亩左右的田,但为了挽回一点损失,就不得不放弃5亩田,只灌溉其他5亩田,否则,所有的田都会欠收。二是防卫。地主家一般在房屋周围挖堰塘灌水,类似于护城河性质,防止外部侵犯);三是饮用。那时自然环境较好,堰塘的水直接可以饮用。(2)水权与权威。访谈向振辉、周春秀夫妇,俩人都是在1935年生。据调查,解放前,水源、田大多由地主掌握,佃户子“没的水”(没有堰塘产权),只有租种老板的土地,才能使用其堰塘的水。堰塘的产权和田地产权挂钩,“水”和“地”相邻,田地产权决定堰塘产权,比如这块田是老板的,那么靠近田地的堰塘也是老板的,老板将田地租给佃户子,到时收租就可以了,对平常的农作事务不会过问,更不会干活,因此也叫“甩手地主”。如果佃户子与地主关系好、平时给他家送礼的才能让你灌溉,这样田地才能有收成。旧社会,有钱有势的老板说了算,有支配权。每个地主拥有堰塘的数量取决于其势力,田多、财富多的地主,霸占的堰塘就多,反之亦然。堰塘的管理权归佃户所有,民国时期,保长、甲长只负责收钱,不负责水利事务,也不存在“水会”等组织。(3)“过水”与协商。过去没有私有沟渠,都是田灌田,水往低处流,即先用水车将堰塘中的水灌到地形高的田、高的田再灌低的田,田间“过水”事宜地主不加干涉,而是由佃户子之间协商解决,一般而言,在秧苗未定根期间不得过水、刚刚施肥两天之内不能过水。如果发生水源纠纷,尽量私下解决,弱肉强食,多半是强者胜出。一般不打官司,因为,一是政府无能、二是打官司得花钱。(4)其他。偷水现象偶尔发生,主要是地主偷地主的,下游偷上游的,有些地主大半夜偷偷将被人家的堰塘挖开,然后让水淌到自己堰塘里。讨水的情况不存在,因为只要租种地主家的田,就有使用其堰塘的权利,不用另付水费。此外,当地不存在买卖水的问题。水网有关的其他细节、内容有待进一步调查与追问。
感谢村干部和老人们在这些天的调研中给予的帮助、关怀与支持,感谢导师每天不倦的教诲,感谢师兄们的指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