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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寻宝与挖宝:在“参与观察体验”中追根溯源

作者:李华胤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6  浏览次数: 1100

作者简介

李华胤,2014级博士研究生,2016年5月17日入住湖北省宜昌市宜都市枝城镇余家桥村,吃住在农户家里,开展长江中游小农村庄形态与实态调查。


5月17日之一

【进村第一感】

坐了无数次的“汉十线”,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铁路沿线,在车上要么吃东西,要么听歌,深处学术的田野,不知不觉。今日第一次坐“汉宜线”前往宜都调研,深处长江流域小农村庄典型区,开始有了学术自觉,一路只顾观望窗外农忙生活,高铁虽无当时费正清先生坐飞机那般,跨越南北,有更大的俯视空间;但是,高铁也有“近距离观察田野活动”的广阔视觉空间:一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田块尽收眼底,原本平平整整的平原水田被切割成一个个小小的田块。二是种植作物的独立性与自主性,水稻旁边有玉米,玉米旁边有小麦,小麦旁边有种植杨树,形形色色。相间其中。三是各种农业活动:收割小麦与油菜、玉米除草、抽水耕作水田、插秧、挖沟渠、除泥巴…或一个人,或三五人,或一家几口,或一群人……四是沟渠、阡陌、小池塘、大河有规律地分布于水田中间与四周……此时的我,对长江小农调研充满了无限的期待与假想,但愿可以不负此行,在长江小农的田野上寻找学术之光。此时,正值农忙,是进村参与观察的好时候,湖北区战友可以进村了,还可以赶上端午节哟。重要的事说一遍,我在宜都!!!重庆、四川的战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欢迎进村考察指导工作!



5月17日之二

【进村第一感】

这一次长江小农调研完全走的是“民间路线”,还没去民政局、镇政府、村委会,后期再去吧,但是据说村委会还是很欢迎,明天去拜访。由于试调查过,这一次选的村依然是比较偏远的村庄,距离乡镇12里,交通没有那么四通八达,以传统农业为主,没有经济产业经济偏差,应该说这样的村,形态比较好。所以,初步选定调查点为“凌家湾”自然村,以“凌”姓为主,还有王、李、彭等姓氏,大概五十户,80岁老人较多,更加偏僻,形态保存比较好。非常感谢叔叔去镇上接我,到家后,叔叔阿姨热情地安顿好我的食宿,叔叔很好奇地问我此行目的,也提供了一些线索。一是给我找来了民国三年的杨家族谱,由于余家桥村杨氏较多,明朝迁进来,算得上早起原住民了,借助文字资料可以大致了解村庄历史定位。二是再与叔叔谈话中,提及“会”比较多,水会、菩萨会、治保会、地主会等,大多与水稻种植有关,与治安有关,与信仰有关,村里有九十多岁老人,可以访谈,这个线索比较有用。三是叔叔为我规划好了路线,先找叔叔家周边的老人,再去凌家湾自然村找老人,再在周边自然村找老人,叔叔说尽量给我介绍80岁以上的老人。四是家里小孩很可爱,我太喜欢了,一见面害怕我,不一会儿就喜欢我了,陪他玩了大半天。晚上一进村,就帮叔叔盖秧苗,跟他聊“育秧苗、插秧、灌溉、收割”等,现在村里只种“中稻”了,因为中稻产量高,不累。期待未来与更多的老人详细访谈,了解凌家湾村落形态。



5月18日

【在参与观察中择寻理想村落】

今日吃罢早饭,顾不得昨日奔波的劳累,跟随叔叔去凌家湾帮别人犁田,顺便照顾同同小朋友,方便叔叔耕田、阿姨在家洗衣服,因为要照顾小小孙子,叔叔就只能在附近做做零工,帮别人耕田一亩地200,管饭,给烟,在耕田的时候,本家也不能闲着,要打下手,毕竟是自己的田,完全交给别人也不放心;但是,不帮着耕田的人抬机器、装机器,下次人家就不帮你了,关系好的才请的动,一般人是请不动的,就算亲兄弟都不行。将近一个多小时的劳作,叔叔休息了,主家先给叔叔泡了一杯热茶、上烟,叫叔叔坐下休息,主家则往返水田好几趟,搬犁田设备,开工时候已经管饭,因此结完账,我们就回家了。(具体参与细节见日记)叔叔在家洗漱完毕,带我去拜访了村委会,递上名片,老书记很支持,了解我的目的以后,就赶紧与叔叔交代相关明白老人。现在的余家桥村由“老余家桥村、四德村、石门坎村”三村合并而成,人口多,户数多,地域广。在短暂的交流中得知,老余家桥村比较有历史感,这增加了我的调研信心。与村委会告别后,去拜访了84岁的胡仁刚老人,爷爷精神矍铄,口齿清晰,递上名片,表明来意,爷爷说:“你不嫌弃,我给你讲七天七夜”,这太棒了。爷爷民国时期读过五年书,是土改工作队队员,调查过六个县,对村里的情况如数家珍。在宋朝早期已有居民入住,清末,余家桥村为一保,保长是李金城,也是地主,村里叫老板,住在汪家桥,有30多亩土地(水田),村里其他姓氏:李、王、彭等都是佃户,一亩地交一担稻谷,亩产量1.2担,收割的时候,佃户告诉地主哪天交租,佃户请人挑过去,地主要大鱼大肉招待,否则就不送租金了。如果交不起租金,比如虫灾,佃户要跟地主报告,请地主去家里看,请轿子抬他去,管饭,情况属实,可以免租,如果不说。地主就叫绅士去家里把粮食抢了。老人说,本来保长的权力没有绅士大,绅士是一种荣誉权威,但是民国时期,性质变了,绅士沦落为保长的智囊与执行者,以此为生计。逢年过节,佃户还要给地主进贡,尤其是端午节、中秋节,不进贡就不给你种,进贡一般都是鱼、猪肉、两壶酒,而且杀猪的时候还要给地主一个猪腿,不给就不给你种地,还叫绅士去家里抢东西。(具体细节见日记)另外,村里还有一种公共土地,是枝江县衙所有的公共土地,主要是那些打官司输了给不起钱的,县衙就把地收了,按照土地市价与打官司的钱,折价收土地,如此一来,就有了县衙公共土地,谁都可以种,跟老板申请。这种土地是县衙派一个退休的有威望的管,当地人叫老板,平时住在县里。一年下乡一次或两次,一次是给申请种地的划地界,但是要申请者去请,用轿子抬,管饭,吃完饭再送回县里,这些钱由申请者平摊。二次是遇灾了,申请者必须请老板来看,才能免租,也要请,道理一样,管饭,不然,还要交租,交不起,就直接带人抢粮食抓人。(具体细节见日记)汪家湾有三户种这样的地,包括爷爷家。其他基本上都是佃耕地主的地。土改的时候,没有富农,都是贫农。很多细节在这里无法显示,具体见日记。但是根据爷爷的描述,目前将调查村定为“凌家湾、汪家湾”,两个村落相邻,为一保,而且还有保长、士绅的后代,更有土改老书记,都口齿伶俐,记忆清晰。爷爷当时在学校是“五君子之一”,他在村里的的其他四位同学,有三位健在,都是土改干部,均可访谈。跟爷爷约了下午聊天,他很开心,说就喜欢跟你白话,期待更多内容。



5月19日

【小农的分与合】

今日下雨,出门很不方便,只有拿出雨天神器了!胡爷爷断断续续向我讲述了“血缘关系”、“婚姻关系”、“丧葬关系”、“信仰关系”、“社会组织关系”、“社会交往关系”等,虽然不尽详实,还需进一步深挖,但还是很有价值;可是我不幸感冒了,下午睡了三个小时,且在这里与大家简要汇报,有兴趣者可看日记,两天的访谈,日记已两万字有余…第一,“亲的疏,疏的亲”。在生产生活、红白喜事中,村民心里最想请帮忙的还是自己家族的叔伯兄弟以及亲戚,但是由于居住分散、来往较少,不请不来帮忙,而邻居也听说有事自愿来帮忙,不需要请,只用管一顿饭,走的时候给一点吃不完的剩菜剩肉就可以了,长久以来,亲的走远了,疏的走亲了,“关系好的邻居比亲兄弟还亲”。这说明小农的社会关系认知有“心中的亲疏与实际的亲疏”之分,由此,心中的“分与合”与实际的“分与合”形成明显对比。第二,结婚宴请有分有合。同住一个自然村或相邻自然村的普通人家,如果办喜酒,都不需要去请,都是不请自来,凑热闹,礼金多少都可以。但是,要去请保长(当地叫“接”),保长会问清楚都请了哪些人,如果有其他地主、绅士、保长、甲长,可以凑齐八仙桌一桌八人,保长就会去吃饭,而且是坐“上席”;如果凑不齐一桌,保长就说没时间了。当然,保长会叫下人带礼金去的,这是不能少的,数量也会稍多,不然没面子。由此,村落权力阶层与普通人家有了“分与合”。保长办酒,会请乡公所的人,他们则坐上席。第三,吊丧中的权力分合。一般人去吊丧进门前要先脱掉自己的衣服,因为去掉晦气,换上主家准备好的“麻罩”,再磕头一个,要自带三张纸钱,自己烧,吊丧仪式就基本结束了。但是,地主、绅士等来吊丧,可以不磕头,鞠躬就可以了,毕竟“亡人最大”,也不用自己带纸钱,更不用烧纸,换“麻罩”还是必须的,之所以这样。因为普通人家觉得,地主、保长能来,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不敢多要求,但是他们也会遵守一些必须的约定俗成,而不会轻易破坏这些礼俗,如佃户“老人”了(当地话,意思是过世),还是会去,磕头等。由此。小农的权力认知与权力表现则有了分合。第四,丧葬地点选择中的分合。一般普通人家都是人去世了才临时去找坟地,只有条件好的才会先找好地方。由于小山都是私人的,坟地要看风水,因此如果选到别人的山上,怎么办呢?只需要主家亲自去跟人家说一声,大致挖在哪里,然后下葬当天,请他吃个饭就行了。如果不打招呼,人家就要骂人了,村里也会指责你不懂规矩。如果是挖到地主的山上,同理就好。因为谁家都有老人,都有可能选到别人山上的可能性,因此大家都会同意的。但是,地主不会去吃饭,你也不用开口的。“地主欺负活人,但绝对不会欺负死人的。”由此,丧葬之地的选择既有分,也有合。第五,带孝中的血缘分合。村里带孝有“红孝、白孝之分”,如果家里有第四代人,如果去世的老人是家族中年纪最大的,老人去世可以贴红对联。另外,如果白事本家有第四代人了,第四代人,无论男女,要带红孝,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老师去世是好事情。如果亲戚前来吊丧,亲戚家有了第四代,也要带红孝,因为人家子嗣多。但是,普通人来,都必须是白孝。由此,带孝中就有了血缘关系的远近亲疏,进一步带来祭祀等的分合。第六,信仰中的分合。村里有一座庙,供奉土地、观音、佛爷、龙王等,信仰范围是附近七八里的自然村落。在七岭山上,山不高,最多算丘陵。逢年过节、初一十五,大家都会去,普通人家单家独户去拜拜。但是,家里有老人的,通常会相约而行,有老人的不会约没老人的,没老人的也不会约有老人的,没老人的都是自己去。长久以来,相约而行的家户关系亲近,因为财神后会一起回家,有时候会一起吃饭,拜神后还要还愿,还会一起来,故而亲近。而与那些没老人的家户关系疏远,因为交流、来往不多。由此,在信仰这一行为上就会产生分合。

头脑昏沉,暂且分享这么多,具体细节见日记。这一次,(1)我特别注意记录原汁原味的地方话语,这些地方话语中有着很强的学理意义与调查线索。(2)我尤其注意关系,多问“谁?”“什么”“为什么”等,将问题引向深入。同时注意功能,做什么、有什么用等。虽然小农没有宗族热情,但是小农讲究“情来情往”,真诚与热情会打动他们,我在聊天中,经常提醒爷爷喝水,提醒他站起来走动一下,因为爷爷有心脏病,爷爷说我很细心、很热心,今日爷爷与他的儿子就留我吃饭了,还热情地拉着我参观他的房子,走的时候给我装了一小包油桃。所以,大家一定要注意方式,打动小农,自然水到渠成。



5月20日之一

【520参与观察:邻里合作拉鱼与80大寿中的市场化与血缘关系】

一大早下大雨,跟随叔叔一起,帮助彭姓邻居拉鱼,由于明天要举办80大寿寿宴,今天捕几条大鱼做鱼糕。但是一个人根本完不成这种需要大力气的农事,因此需要请人帮忙,一般是请关系好的邻居,只有关系好的邻居才会做的尽心,叔叔拉完鱼,身上的外套都湿透了,事做完了主家热情地泡茶、上烟,还要请吃一顿饭,帮忙的人可以选择吃饭的时间。拉鱼的时候,叔叔捡了一些红色的鲫鱼和几条稍大的白鲫鱼,但是即使是关系好的邻居,也要“算清白账”,帮忙是帮忙,关系是关系,最后叔叔还是称了一下,主家也没有阻拦:大概两斤多,六块钱一斤,约15块钱,叔叔说等请吃晚饭的时候把钱带过去。在小农的眼里,把什么都分的很清楚,理性与私性相伴其中,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明天要过80大寿的主家现在都请的是外面的人进村做饭,当地称呼“承包宴席”,但是也是请关系好的生意人来,只有关系好才会尽心做饭,不然来寿宴吃饭的人会说主家太小气。因此,即使市场化,小农的面子、人情关系也会掺杂其中。桌椅、碗筷等一切设备都是别人的,菜等是主家的,大概50块钱一桌,结束了他们会帮忙收拾垃圾带走。邻居80寿宴请的是亲戚、朋友、邻居,其中关系好的邻居才会发请帖,一般给200块钱,当然根据人情债来算;普通关系邻居不给请帖,想来就来,全凭自愿,一般给100块钱,也会根据人情债来算。当地人曾经这样说:“人情堪比天高。”也因此,枝城镇几年前开展了一次“狠刹人情风运动”。市场化之后,寿宴一般请五个人帮忙,置客先生、发烟的、筛茶的、记账两人(写账、收钱各一人),以前都是请关系好的邻居和亲戚,不用给钱,给点小礼物就好了,比如毛巾等;但是,现在也是请这些人,但是都要给钱的,一般给一个100块钱的红包,即使是亲戚,也要给,不给就会在背后说“主家太狠了”。虽然是实态,但是也可以提供一些线索,通过倒推与追问“以前呢”,将问题引向历史深处。不过,中午可以喝新鲜鱼汤了,在学校食堂吃鱼,总担心是死鱼,这回大胆吃啦。晚上和明天,跟随叔叔赴宴,再次参与观察,与同坐宾客交流。




5月20日之二

【冒雨拜访贤士故居:小人物与大历史】

试调查之时,就听说余家桥在清代有一个大隐士,惊动了周边几省官员与文人。今日有幸拜访,幸甚幸甚!可惜,主人不在,于是与他的同族、隔壁邻居相聊片刻。石门坎是余家桥村的一个自然村,1949年之前是一个保,有王、李、张、彭、卞等姓氏,大多数均是“江西填湖北”时期的政策移民,王姓是大姓,属书香门第,有宏伟壮观的王氏祠堂一座。咸丰年间,王家出了一位才识过人的大秀才:王永彬,本应科考出仕为官,但是因为厌恶官场,隐居于乡野,以授业传教为业。遂在石门坎选址建“桥西山馆”作为家办私塾学校,将自己的民居命名为“紫阳书院”,虽隐居于此,但“往来无白丁”,出入书院的人均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盛极一时。当时的枝江县令朱锡授因仰慕王秀才之才华,曾迁居于此,与之为伴。王永彬因《围炉夜话》而名噪一时,“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源。”就出于此,并著有四书五经校注等书稿多部,书院藏书甚多。后人回忆,土改时期,“桥西山馆”没收作为学校,“紫阳书院”被分给穷人居住,穷苦人家目不识丁,将上好镂空雕刻家具当柴烧,有些用久了不会修,丢在外面,任凭风吹雨打。文革的时候破四旧,墙缝里都是书籍,不乏宋版、明版、清版书籍,但是在政治运动中,人们是躁动的、盲目的,将很多珍本烧了,将家中镂空家具也砸了,由于王家有人在枝江县为官,知道后才得以阻止,留下的书还有几万卷,堪称小图书馆。但是,由于后人的无知无识,认识不到这些书籍、老书院、私塾学校的价值,将书院等宅基地拆了重建房屋四次,将书籍当破烂送人、卖垃圾等,昔日的“书院辉煌”一去不复返,昔日祖宗“耕读传家”的家风消逝殆尽,只留下这一栋现代化的老房子,主人是王秀才的嫡传曾孙,这留给后人的只有一声一声的嗟叹……冒雨寻觅半日,终于在墙角寻得几个厚重的门槛石。现在随着市场化的深入,主人已知晓价值,家中存有几卷珍本,商人曾已十万价格购买,主人未卖。还是后来在华中师范大学读历史学博士的侄子发现了,才及时予以整理,挽救了这些珍贵的书稿。从藏书几万册珍本的书院到仅仅剩余几本的楼房,可谓世事弄人,小人物难逃历史命运,自有其归宿!历史总是爱捉弄人,后人有学子读博士,重归书香门第,可惜昔日的珍贵藏书已无法为后人提供学习之道。素爱附庸风雅的我未免心生失落,希望改日拜访。



5月20日之三

【汪家桥探访八旬老人:产权边界认定、庙山田与猫子会】

寻访清代咸丰年间王秀才故居未果,转而前往汪家桥自然村探访八旬老人,挨家挨户询问,终于在茂密的丛林深处寻到了一位83岁的老人:王生春,1933年出生,此王姓与王秀才的王姓却不是同一个宗族,但是王爷爷却在“紫阳书院”读过一年书。爷爷辗转在三个学校读过四年书,家里有五个兄弟,约有十几亩土地,幸亏土改前家里弟弟们闹着分家,每个兄弟分得两亩多土地,土改时划为“贫农自耕农”,不然土改时全家都要被划为地主了,可谓“世事变幻莫测,命运只在一念间”。王爷爷不善言谈,需要慢慢回忆,但精神甚好。切在这里与大家分享三个比较有意思的发现:第一,土地、山地、水源的产权认定。汪家桥最早的住民是汪姓人家,“湖广填四川”的时候,汪姓与其佃户等被迫迁往四川,汪姓所剩不多,慢慢就没有了,而现在的王、李、曹、黎、卞、张等均是在“江西填湖北”的时候被迫从南昌县迁居而来。爷爷说,先祖来的时候,汪家桥大片是荒地,先祖们采取自然产权认定办法,“纨草为基、纨草为界”,在东南西北四脚找到四个草丛,将草丛打成草结,草结范围内的所有山地、天地、水、路等都属于自己的,先占先得,并以草结为产权边界,草结就是产权认定契约书的物化,以至于有些后到的移民没有山、地,就均为佃户。即使是现在,有些田埂上还有大从草丛,爷爷说,这就是标志,不能随便割的。历史影响至今。第二,庙山田。庙宇位于凌家湾后面的小山上,名曰“七岭庙”,是凌家湾的凌家人“因梦而建”,最早有五个和尚或道士,当时汪家桥汪姓迁居四川之时,庙里的和尚向汪姓购买了22亩土地,名曰“庙山田”。于是后到汪家桥的农户就以“佃耕庙山田”为生,民国时,有三户佃耕庙山田。由此以来,汪家桥有佃耕地主土地、县衙公地、庙山田等三类农户,三类农户佃耕程序、租金、免租、交租、租种周期等各不相同,很有比较价值,在日记中记述了八千字,详细见日记,在这里无法展开。第三,猫子会。谈到猫子会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改日再去详聊。但是目前可以确认的是,民国时,汪家桥存在“猫子会、水会、邻里会”等三类组织,各种组织的功能各不相同,参加农户也不一样,组织关系也不一样,猫子会侧重于治安,水会侧重于水稻用水,邻里会侧重于生活。详细见日记,后期弄清楚了再介绍。



5月21日之一

【在参与观察中追问发现传统信缘关系】

今天农历十五,是余家桥村及附近村民集中上香的日子,早晨七点开始,就有人陆陆续续上山,虽然昨天大雨使路难行,但也挡不住人们进观烧香。八点多跟随几位香客一起爬小山,边说边聊,本来十分钟就到的结果爬了近一个小时。庙里供奉着土地、龙王、老君、观音、菩萨等近乎十多位神像,村民拜神的时候一起拜,不区分,“反正一起求了,越多越好。”可见,小农拜神求多、求利,不求一。有的甚至不知道拜的是什么,反正一起拜吧,对自己有好处。庙宇是今年才修的,1949年前就有一座庙,文革被毁。看同行香客有一位76岁,也是本村人,试探性问:1949年前怎么拜神啊?这一下奶奶来兴趣了,开始滔滔不绝,说“那我晓得,我都拜了四十几年了,方圆几十里的庙,我都拜。”民国时期,村民初一、十五、逢三六九要去此庙拜神,初一十五求福求平安求丰收,三六九求去病灾旱灾虫灾等。在初一、十五,拜神单位是一家一户,合伙、一个家族、一个村落集体拜神很少,因为大家都要“争头柱香”,因此都是悄悄地自己走,不会叫别人;除了争头柱香,还要争谁烧的钱多,谁上的香多,总之以家户为单位“争信仰”。争之外也有合:(1)香客们上完香会聚餐,要么集资在庙里的道士家吃饭,要么就近去其他香客家里吃饭,即使没有争到头柱香,也会和和气气。问为什么?奶奶说:这都是香客,在神面前都是平等的,争是争,下山了还是好邻居。(2)在三六九去灾日,在六月十九菩萨生日,拜神单位就不是一家一户了,而是“邻居相约而行、一个家族或一个聚落”,也没有一个领头的,走的时候要喝一声“拜山啦”,大家就陆陆续续出门了,问为什么?奶奶说:这些灾大家都会遇到,一起来显得有诚意,不然单个单个来,都是信徒,菩萨咋显灵呢。小农拜神还替菩萨考虑呢!!!但是,如果有谁要去病灾,得等到一起拜完了,单独留下来再拜一次。有分有合。(3)在遇到大虫灾大旱灾,水稻歉收的时候,一个村落会一起拜神,由保长组织,绅士主持,大家集资捐款,根据家境能出多少出多少,选好“三六九”一起拜神。如果有人不去,地主就不给你种田了,担心你不拜神交不起租金,自耕农一般都会去。(4)非正式的信缘组织。听奶奶说,信神很多年的信徒大家都认识,平常会一起走动走动,聊一下神神贵贵的事情,也没有一个头儿,偶尔会约着一起去其他庙宇拜拜,算是非正式的信缘组织。当然这是跨越自然村落、跨越保的.……在庙里的时候,一位女性道士刚开始有点怀疑我,名片也不收,当我放了十块钱在功德箱,马上就和颜悦色了,看来,市场的力量远比神灵要大!当得知我是武汉来的,女道士说:菩萨们,远方的访客来了,请你们显灵,并敲钟念叨:远方的贵人请三拜,保你平安,保你富贵,保你升迁。原本乌云密布,我一跪,天气晴了。香客们都说,今天大博士来了,我们都沾光……不信神不信佛的唯物主义者,今天也参拜了地方十多位神灵。回到山下,香客们要在道士家吃饭,香客们做饭,这是规矩大家轮流做,道士香客热情地留我吃饭,小农也有热情的一面,但是你得和他们是一样的,同质则认同。反思:没有文本资料的小农调查更多地需要参与观察,恰如徐老师所说,不观察不体验没办法追问和溯源!



5月21日之二

【体验式田野调查中发现业缘关系与公私水井】

跟随叔叔去邻居彭叔叔家吃寿宴,由于叔叔给了300块钱,加之平时关系不错,中午吃一顿,晚上主家又来接了,接吃晚饭主要是因为“300块钱”与关系好。吹唢呐是寿宴中必不可少的一个节目,由唢呐队三名成员组成,在有客人来、客人走,宴席开始结束等中都会奏乐,八十大寿,奏乐的间隙是八分钟左右。趁唢呐停下片刻,我就凑上前去攀谈,有一个年纪偏大,约有70岁,他祖上以吹唢呐为副业,主业是佃户,小时候听爷爷讲过一些故事,在嘈杂的寿宴中也挖出了“唢呐队”这一业缘组织形态。1949年之前,吹唢呐是一门手艺,农家以这个为副业,一个人会吹不能做生意,必须得找另外三个人,搭成唢呐班子。因此,唢呐队也就成了一个业缘组织,由当地会吹吹打打的一帮人组成,有主吹手、副吹手、敲锣的、打鼓的,主吹手是老大,通常会有好几个主吹手。一般有人家过红白喜事,通常会跟主吹手说,再由他在附近找到其他三个人,临时组成唢呐队。由于这些手艺是祖传的,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因此在一定时期,这个组织是固定的,而唢呐队是多动的。虽然这只是跑江湖的手艺人,唢呐队去主家很受尊重,不然就不好好吹,吃饭的时候主人亲自倒酒盛饭,送走的时候还要给一个锣盘的大米,因此在当时,这个职业还是比较赚钱的,无论是地主、保长,还是普通人家,红白喜事都要请吹唢呐。但是,唢呐队也会给主家上礼,只能由主吹手给,因为他是老大这是规矩,谁坏规矩,就不能再吃这碗饭了。再有,主吹手如果是地主家的佃户,地主会对他家稍微好一些,主要表现在租种年限、租金、借钱、减租等方面,爷爷说:“地主蛮有钱,经常办喜事,不请我们就没法办,租地的时候,我们可以种稍好的地,这样的地水好,有时候吹完了也会多给一锣盘大米。”……再去吃晚饭的时候,我特意跟叔叔说,不走大路,从水田的田埂上绕过去,在田间地头挖到了宝贝,凌家湾彭氏族人的祭祖碑刻,由于彭叔叔也要去吃晚饭,就一起走,据他所说:这些碑刻以前很多,都是在彭家祖坟那里的,四清时候,被砸了当做垫脚石,现在只剩下这两块被后世族人当做路办,天天踩,碑刻上清晰记载着时间是光绪元年,若祖宗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打算,小农不敬祖宗如斯!我建议叔叔把他收回来,叔叔说:又不是四代以内的,管不了那么多,全然没有祖宗观念。在碑刻旁边有两个水井,一个是公共水井,一个是私人水井,公大于私,上一次试调查已经问到,旱时,先用公共水井,用完了再用自己的水井。你看,现在,私井已经用水泥保护了,公共水井还是原始形态,破烂不堪,小农之私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