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农院调研员元宵节观察 | 河南省息县包信镇邹楼村元宵记述

作者：丁　猛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5  浏览次数： 574次

编者按：三十余年来，中国农村研究院本着“顶天立地、理论务农”的宗旨，专注三农问题研究，以扎实的实证调查观察农村、记述农村、研究农村，收集了体量庞大、内容丰富的第一手资料、第一手数据和珍贵档案，致力于打造全球顶级农村调查机构。在业已常规化的寒假调查中，开展春节观察、节后观察和元宵观察，剖析村庄文化，透视村庄之变，从3月4日开始推出第三组：元宵观察。

本期推出的是中国农村研究院2015级硕士生丁猛在自己家乡河南省息县包信镇邹楼村的元宵节观察日记。

“小人”的视界

我满心期待的便是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随着时间的流逝总是能够让人回味无穷。关于“过节”，童真般的记忆，就如这土地一样绵长悠久。家乡的节气，令人念念不忘的并不是它自身所具有的特色和文化的感召力，而是一个孩童出于最本真的口舌之欲和娱乐心情。当然，我们的记忆深处的期许莫非就是一年一度例行公式的节日，节日的魅力之处在于在那个尚不富裕的年代，每到过节就有不同寻常的“美味”和“佳肴”，再通俗不过地讲就是爷爷奶奶会杀鸡、割肉，更或者是爸爸妈妈会从外地回来带来我所不曾见过的好吃的好玩的。尽管有时可能就是猪肉炖粉条或者是土豆焖鸡，而这样的回味充斥着整个童年时代以及以后生命的记忆。虽然，我做过吃尽天下美食的梦，但是梦醒时分口水已经浸湿了床单，而家徒四壁的现状，对于每餐都有炒菜的期盼便是奢想。整个儿时，我和玩伴们就做着这样“过节”的梦。

说到过节，最让人期盼，渴望的便是年节的这一段时日。迎新辞旧，一年忙碌和收获的结尾，也是犒劳自己，走亲访友的佳日。自不用多说其他，吃喝已用作别说，压岁钱的诱惑足以让人乐上三天，另外走访亲友的红包，在与父母的执拗下也会让予二三。总之，在搭建小金库的过程中，是强词夺理的，一丁点的刺激便于兄弟姐妹面红耳赤，而之于此的热衷度如高烧不退。事实证明，童心性好玩，三五成群便能执行一个剧本上演一场戏，精心攒足的“私房钱”，总是在火药味下殆尽，炮火也有多种玩法。而年节时兴放炮，从腊月开始，小货商就开始谋足了劲，攒够零食和小炮的存货准备大赚一笔。孩子总是傻的，却不明白这钱的其他意义，只有当开学时，发现没有零花钱，看到其他同学课间买零食吃才恍然大悟，悔恨不已。除了吃，放炮放烟花绝对是让节日在我儿时的记忆中能够有所回味的重要原因，之于其他的文化含义，或者什么亲情脉脉等等，却不文一钱。元宵节的烟花戏法，从一开始，过了年就开始按耐不住了期盼。抛却一切的繁俗礼节，神秘的佛道宗教崇拜，家长的“左右”秩序。至于鸣炮，敬天，祭祖，磕头，焚香等（小孩子对这些活动都是满心欢喜的。），在经验的遗传的过程中，儿童的眼见为实的效仿功能，并没有受到一些天生的自然抵触。有时或是沾沾自喜，或是乐此不疲。总之这样的文化体验过程，也是经验的传习过程。拜过祖，放过炮后最精髓的部分，总是最让人心动的，在外面跑了一下午，晚上的晚餐无非是最大的恩赐。小孩可以无礼，而大人往往只是蜻蜓点水，并没有特别严苛的督促。规规矩矩的吃一场饭总是很难得，外面的世界太精彩，有魔力在吸引着，时不时的炮声便是最大的诱惑了。话罢，拿着各样的烟花便往外面跑了过去，总有一个老地方（小时候，天一黑总是在家的西边空地上和小伙伴一起玩耍，而现在基本上不会有人出现了），在这里悄然搭起舞台。小孩玩累后跑去睡觉，大人还得守夜，烧完五注香，然后燃上一挂鞭，这样元宵节（我们那边叫“正月十五”）也就过完了。

没有“元”宵的元宵节

已经有两三个年头没有在家过年了，今年忙完手头的调研就到深圳跟父母一起过年去了，姥姥家，三舅家，都在这里，除夕聚在一起，在异乡的外地也多了些许人情味儿。小姨和姨夫家在中山，过完年，初二来到深圳看望姥姥，姨夫事业也算小成，之前跟人合伙开了一间针织厂挣了一些钱，在中山买了车买了房，表弟表妹的户口也迁到了广东可以在这边高考。初三，二舅开车从老家赶过来了，舅妈是安徽人，二舅和舅妈是在中山打工时，自由恋爱结合的。二舅先前在郑州带着几个乡里在工地上包活干，起初有些成色，最近包不到活，家里小孩又比较多，之前生了两个女儿，老家人重男轻女观念依旧不见削减，最后又生了一个男孩，三个小孩都到了适学年龄了，在家上学的话意味着舅妈需要留在家里照顾小孩的生活起居，完全占用了一个劳动力，另外姥爷，姥娘身体还足以支撑照顾小孩。最近，三舅（三舅责任心欠缺，娶媳妇花费了不少钱）结婚欠下了一些债，姥姥（姥爷在收破烂，相比在家收入还不错。）想在外面挣点钱把帐给还上，三舅又刚刚生了一个男孩，所以二舅和二舅妈，三舅和三舅妈想着去工作，让姥姥帮带一下小孩，这使年纪大了的姥娘多少有些抱怨。这边高额的学费又让二舅心上患忧，大女儿已经五年级了，这边好像没有六年级或者不能在这里上中学，这就意味着小孩子的教育得不到保障。是把孩子留在家里，还是让孩子跟着父母？是回去工作，还是继续在外面打工？而实际上正如邻居奶奶说的“媳妇是钱买的（农村高额的婚嫁费，日益引起人们的讨论和关注），孙子是爷奶的（父母出外打工挣钱，把孩子交给爷奶带养）。”孩子和老人在老家，外地来回的颠簸不得安生。

农村经济的孱弱，使得农业经济在市场经济中处于劣势地位，经营农业产业已经难以维持和支撑日益攀升的日常生产生活消费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而迫使数以万计的农村青壮年劳力踏上了外出谋生的道路，远走他乡，寄人篱下。而由此产生的社会问题诸如：农村留守儿童，空巢老人等等，在广大农村是普遍存在的。父母同时也是较早的一批南下淘金的一族，在时间和岁月的打磨中并没有获得应有的收获。

正月十二便踏上返乡的列车，我记忆比较深刻的在京九和京广线上往返于江西，湖北，河南之间，是劳务输出的重镇。每年春运，便是一票难求。而实际上对于他们而言回家过年便是奢求。逢年过节的，人情礼节的花销又是重大的一笔（邻居家有五六年没有回家了，今年年底儿子回家结婚，在家待完客就又走了，爷爷就说他这几年别人家有事，他在外面也不给人家送礼，这次他家有事儿就不应该给他家送礼的，他逃了好多礼。）。有些人不选择回家过年，有些人索性过完年就走。而实际上，客运量在初三过后便是巨大的回升。这样的生存困境在城乡中两难抉择。

回到家之后村里面依然是空荡荡的，一些年级稍微长一点的老人，还有妇女，小孩，个别的不出去打工的养殖户。而回家过年的大部分由于工厂急着开工在过完年就匆匆的走了，还有一些在工地上干活的要到过完正月十五才开工。

如往常一样，十五这一天我很早就醒了，从小跟爷奶一起生活，上小学的时候我总是在村里第一个吃完饭去上学的，现在这种遗传使我无法再多睡一会儿。在过年和正月十五这两个节气时，在你起来的时候要先放一挂炮，放炮以示敬天，启天明意。吃饭的前也要放上一挂，好比通知神灵来你家吃饭，神灵用后凡人才能进食。有的时候忘记了，规矩也就无所谓了。吃过中午饭，下午要去地里面祭祖，两三点的时候把猪肉在锅里面煮一下，猪肉要肥带瘦的方块型的能够刚好放进碗里面，方便祭祖和放在桌子上敬神。祭祖（祭祖的时候有一个大人带着家里的男丁，这其实也有代际沟通，文化传承的功效。）要准备，纸钱，熟猪肉，炮，酒等（我家通常是准备这几样）。纸钱有两种一种是阴阳票，一种是黄色的草纸，这个需要用真币在它上面拍，然后真币下面的就意味着有钱了。同时还需要把一打纸，用手给弄成扇形花状。准备好这个就要去烧纸了，烧纸一般是男丁去。最近几年庄子上有一些信主（基督教）的，据家人说信主不用搞这些东西，去烧纸的路上看见他们还在打牌。烧完纸，篮子里要留上一挂炮，一张纸，同时要把插在猪肉上面的筷子在回家之间拔掉，意思死人用的东西不能带回家，不吉利。然后就是准备晚餐了，晚餐越来越随意，一般是做一个火锅，炒几盘菜就行了。在吃饭前要在屋子里烧纸，放炮。桌子上点上红色的蜡烛，放着昨天做的馒头一个地方放三个，对着桌子的中间放了三处，然后放的还有香炉，熟猪肉。烧纸往年都是我爷爷弄的，今年交给了叔叔全全办理，也有点交给下一代不管什么事儿的感觉。烧纸的时候要磕头许愿，小的时候还磕头现在大了就不信了，不磕头了。烧过纸放过炮后，按照长幼的次序排好位置，就开吃了。叔叔今年回来过年，过完正月十五才走，而爸爸和妈妈则在远方跟姥姥二舅他们在一起。节日的每一团圆的意义，多半是支离的。

图1：祭祖场景（叔叔带着两个弟弟去烧纸）

图2：元宵节晚餐（简单的时令小菜再配上一个火锅，鱼代表年年有余）

文化的象征符号

对于在外打拼的人来说回家的时候总会带上一些好烟，打扮的体面一些。回到家乡，乡里乡亲的见到总会给一根烟。即使你不吸烟也要准备一些，这样既显得你对待乡亲热情积累一些熟人社会的社会资本，另外村里的人也会无形中进行对比，然后对你进行评价，考量你在外面混的怎么样。同时，通过你平时抽的烟，你家里盖的房子，你有没有车，另外你家办白、喜事时的酒席，节庆时放的烟花等等，都在考核体系的范畴之中。小时候爷爷给我讲过一个事，说是村里面有个人出门的时候总是准备着两种烟，一种好的，另一种稍微次的，他会给你一个评价等级，见到什么样的人给什么样的烟。元宵节最显著的表现在，人们祭祖是放的炮，夜里放的烟花等，都会成为一个家庭经济状况的表现和邻里评价的标准。而与此同时也会成就虚荣（面子）和攀比之心，最近村里面又兴起了一股盖房子的风气。

图3老房子（这种房子现在娶媳妇都不时兴了，一般留给老人家住）

放飞孔明灯

孔明灯俗称许愿灯，是最近几年兴起的，寄托着个人和家庭的期望和愿景，在夜空中放飞对美好生活的期许。而农民的命运在时代的变迁中涤荡着，“改变农民的命运究竟是靠应急的政策还是更需要社会体制、政治体制的配套改革？如果农民享受不到更好的教育资源，如果他们不能在一个平等的政治框架中享受到所谓国民待遇、如果他们不能在一个开放的社会体制中以自己的声音和力量来维护自己的权利，那么，谁能保证他们的命运能够得到改变？谁有那样的能力和良知成为他们的救世主？”（《我是农民的儿子》、载《天涯》2004年第6期）农村土地流转正在试点中，在与走访的养殖户包仅忠的交谈中，我并没有从他口中听到对此太大的期望。村庄经济的孱弱，资源的稀少，并不能改善当下的生存状态。农民对土地的固守，实则是对生活的无奈。土地作为最后的救命稻草，在国家强推的政策命令下，基于流转的政策需求，并不能得到自发的民意认可。而在城乡两极的格局下，资源极度的不平衡不均等将继续的拉大。农民作为生命的个体，单纯的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编织了他们的梦。

图4：绚烂的烟花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范琳琳

十五的月儿十六圆， 要想收获先种田，

要想登山先探路， 要想致富得开财源， 哎…哎…

只要象蜂群不偷懒， 哎何愁秋后蜜不甜， 哎…哎…

十五的月儿十六圆， 要想饮水先挖泉，

要想唱歌先对调， 要想恋爱可得多交谈， 哎…哎…

生活的路有苦也有甜， 哎美好的前程走呀走不完， 走呀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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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乡有句俗语叫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事实上正是如此。过完正月十五，这个年才算真正过完。在短暂的欢喜后村庄有开始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夜幕降临的时候甚至死寂。这个时候年轻人，外出务工的农民已近基本上走完了。十六是月亮最圆的时候，而在市场经济的大浪潮下，对于最本真的生存的需求使节日团圆的意味又显得破碎单调。人走的时候，家人依依不舍，同时也要放上一挂鞭炮，祈求离开的人一路平安，这样新的忙碌的一年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