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 航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5 浏览次数: 965次
编者按:三十余年来,中国农村研究院本着“顶天立地、理论务农”的宗旨,专注三农问题研究,以扎实的实证调查观察农村、记述农村、研究农村,收集了体量庞大、内容丰富的第一手资料、第一手数据和珍贵档案,致力于打造全球顶级农村调查机构。在业已常规化的寒假调查中,开展春节观察、节后观察和元宵观察,剖析村庄文化,透视村庄之变,从3月4日开始推出第三组:元宵观察。
本期推出的是中国农村研究院2015级硕士生徐航在自己家乡辽宁省盘锦市的元宵节观察日记。
2016年2月22日农历元月十五 元宵节天气多云

家中的“福”
母亲很早就决定今天邀请家里人一起吃饭,还没出正月十五,年就不算过完。早晨被不知是几点钟的零星鞭炮声炸醒,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却一直听到深夜。鲁迅在《祝福》中讲:“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过年则打小年开始,一年的劳碌、期盼都积攒在一起,而等到了元宵节,新年就到了最后的尾巴,希冀、喜乐都成了强弩之末,却多了不止一分的疲惫。然而元宵节又毕竟是元宵节。元宵节又叫上元节、春灯节,原本并无太多的亲人团聚之意。可是到了今天,一年的假期不多,就有了“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慨,亲人间自然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可以团聚的机会。
现在家里的十几口人一起吃饭,多半都是在饭店,但是吃腻了年菜。哥哥的岳母是湖北人,而我们这里又没有正宗的湖北菜馆,于是一家人退而求其次之的跑去吃的是湘菜。东北的年菜,如各地一样,说年菜是传统也好,经典也罢,那样的味道记在心里,每年似曾相识的出现,吃了貌似无味,少了却不对。单说“杀猪菜”,现在饭店里做“杀猪菜”,多半是绿酸菜窝底、几绺水晶细粉、一圈白肉片,再搁几块儿红猪血,一个小锅端上来用酒精块热着,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不过平时点菜的时候却只叫“酸菜锅”。小时候在农村的大爷家里,院子里的白菜长成了,除了平时吃的,多余的都会一起压在缸里来“积酸菜”。等到冬天,吃的时候就捞出来一棵,叶子一片一片剥开,切丝,炖起来,就留下脆脆嫩嫩、甜甜酸酸的酸菜芯儿。现杀的猪,炖酸菜也不用猪五花,而是用大骨头。酸菜吸油,用大骨头更入味,用酸菜也解腻,最后敲骨吸髓。接下来的鲜猪血也不都放进去炖酸菜,而是剃掉血筋处理好,加好调料撒上葱花控好火候直接蒸上一小盆,像鸡蛋羹一样的直接喝。

饭店里的“杀猪菜”
每年的元宵节本有一个独特的乐趣,新闻频道晚七点钟的新闻总会有盘锦元宵灯会的几十秒钟直播,看着新闻里的自家灯会,有一种别样的韵致。可是今年没有花灯可以看,据说是因为财政上的困难,毕竟灯会一向都不是民间自发组织的。从小时候有印象起,每年的正月十五都会看花灯的。几条最宽的主干街道上从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六,每天的下午五点钟开始便封路,宽阔辽远的马路上,元宵花灯一眼望不到尽头,万人空巷。小时的印象里,市中心的步行街上也会大肆布置,充满了各种元宵节的玩儿意,灯上挂满了灯谜,看一个猜一个,可是要么一个都猜不中,要么则是已经被人猜中过了,可是即便这样还是有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经常碰到熟悉的小伙伴,然后兴致勃勃的对父亲讲,“这是我同学!”同样的,也会遇到好多的叔叔阿姨,母亲就会拉着我说,“快叫人!”席间,母亲讲起她的元宵节,说她小时候的元宵节也没什么,中午就吃饺子,吃菜。晚上会出去玩儿。家里没有灯,都是点一根蜡烛,滴几滴蜡油,固定在玻璃瓶里,瓶口用线系好,一群小孩子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的玩闹。城镇的地方会有元宵节庆,譬如耍龙灯、踩高跷,可是村里并没有钱。等玩儿尽兴了就回家吃元宵。那时候都是五仁、白糖一类的元宵,晚上姥姥煮上一锅,大家在一起吃。母亲是笑着说完,姐夫也说,他小时候也玩儿过那样的“灯笼”,连瓶子都是一样的罐头吃完的玻璃瓶,只是他的母亲在那时是用豆油来炸元宵,已经显得很奢侈了。

正月十五的街道
家中每年的惯例是照妈妈的习惯走的,晚上去看灯,回来再吃元宵。可是今年意外的没有了灯会,让吃元宵也变得索然无味。妈妈喜欢五仁的元宵,或者黑芝麻、花生的也不错。可是我不喜欢五仁,认为五仁馅儿的元宵是元宵界的“黑暗料理”,就如同五仁月饼一样遭我的嫌弃。我喜欢五花八门的味道,水果、巧克力、紫薯、乃至抹茶之类的味道都还不错,可是这些也是妈妈心里的“黑暗料理”,所以最后往往都是折中吃黑芝麻,或者花生。父亲倒是吃什么都无所谓的。我问我家乡的朋友们吃什么元宵,他们有的理所当然的说,“当然是黑芝麻的啊”;有的冥思苦想一番后告诉我,“实在不记得了”;还有的大大咧咧的讲,“我家什么馅儿都吃啊”。
有人讲北方的元宵与南方的汤圆之间的区别在于,北方的元宵是“滚”出来的,而南方的汤圆是“包”出来的,那东北我们家呢?母亲说,我有两种做法,滚也可以,包我也会。听完后笑的我乐不可支,东北确实是大杂烩的地方。现成的元宵馅儿是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儿,用人家磨好的糯米面。若是滚呢,就先把元宵馅儿泡湿,然后直接扔到糯米面堆里开始滚来滚去,滚来滚去。这一层滚完若觉得个头不够大就再沾湿,继续滚来滚去,滚来滚去,直到滚到满意的大小为止。这样滚出来的元宵皮儿馅儿合一,劲道有嚼劲,妈妈很喜欢。若是包呢,则简单得多,就像包包子一样把馅儿塞进去团成团子就好了,妈妈更喜欢吃滚的,所以连这样做起来也不上心。不仅东北菜的做法不比南方精致,看来连包元宵团子也是一样的。可是近些年呢,不仅自己做元宵很少,连市面上卖元宵馅儿的也少见了。

晚上的一碗元宵
与朋友聊天时聊起元宵节,我问她元宵节怎么过,她说“上班,不过节”,我打趣她,不觉得缺了点什么?她就只讲了一个字,“假”!我们哈哈大笑,可是元宵节着实是不放假的,即便赶在周末也因为春节假期而串休了。我又问起其他天各一方的老同学,他们都对我讲三个字,“不过节”,要工作,于是吃个元宵就成了,最多还看个电视。我被河北的同学讥讽为“蛮夷懂什么”,听他讲起正月十五在河里放荷花灯,我表示好神奇,感觉十分有趣;再听他说起正月里点灯大有讲究,“十四神灯、十五人灯、十六鬼灯”的时候简直惊异,只因从未听说过。他因着女友的缘故,大学毕业后来到锦州。我觉得很遗憾的对他讲,那你放不了荷花灯啦。他又嘲笑我说,放什么放呢,家中的河水早已干涸。白天要工作,晚上煮一碗元宵,给家人通一个电话,就算过完了元宵节。不管是城市还是乡村,不管是盘锦还是北京,无论是什么样的庆祝活动,亦或是与想念的人相聚,都是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奢侈。

盘锦站出站口
农耕文明下的古代中国,几千年流传的正月十五日夜,正月十五在汉朝起本是祭祀“太一神”的日子,到了隋唐时期,正月十五日夜却已经成为尤为重要的节日。忙碌了一整年的人们在过年时休息、团聚,到了正月十五日夜开始点花灯、狂欢、祈福。“仓廪实而知礼节”,张爱玲说中国人,北方过年吃饺子是因为像元宝,在宁波,蛤蜊也是元宝,因此是个财迷心窍的民族。而正月十五闹花灯,这一年也只有这样一次的狂欢,也真是个乏味可陈的民族。
我生长在盘锦,看了许多年的元宵花灯,可当我第一次开始留意家乡的元宵节,却意外的看不到了,我想起了母亲小时候的元宵节。可是元宵节的鞭炮声却一直在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