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农院调研员元宵节观察 | 河南省许昌县鲁庄村元宵记述

作者：鲁小亚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5  浏览次数： 3849次

编者按：三十余年来，中国农村研究院本着“顶天立地、理论务农”的宗旨，专注三农问题研究，以扎实的实证调查观察农村、记述农村、研究农村，收集了体量庞大、内容丰富的第一手资料、第一手数据和珍贵档案，致力于打造全球顶级农村调查机构。在业已常规化的寒假调查中，开展春节观察、节后观察和元宵观察，剖析村庄文化，透视村庄之变，从3月4日开始推出第三组：元宵观察。

本期推出的是中国农村研究院2015级博士生孙鲁小亚在自己家乡河南省许昌县鲁庄村的元宵节观察日记。

元宵节，又称为灯节，村子里的人称之为“年尾巴儿”。我从小生长在农村，小时候很少去城里，听着别人讲述城市的新鲜见闻，尤其是元宵节城里放烟花的热闹场景，就对城市充满向往，对元宵节的烟花充满好奇。如今已在外读书多年，与三农研究结缘。作为一个农村的孩子，我亲身经历了农村的各种变迁。

一、记忆中的元宵节

我还记得从小就跟小伙伴一起唱的童谣曲：“正月正，挂红灯，耍狮子，舞龙……”，正如童谣曲描述的一样，以前的元宵节村里早早就有舞狮舞龙走动家串西家送福气，每次舞狮舞龙队来到我家舞动，父亲都会给他们十块钱，用父亲的话讲：“过年图个热闹吉祥，人家来咱家里是送福来了，舞狮耍龙儿也是很累的，给点辛苦钱也是应该的”。那时候，农民收入很低，村子里只在十五的晚上放鞭炮，没有人放烟花。每年的元宵节母亲总是给我买一个灯笼（塑料材质），十五晚上早早吃过饺子汤圆，天刚一擦黑，我便会迫不及待地让母亲把灯笼拿出来，点上蜡烛，欢喜雀跃地来到大街上跟小伙伴们玩耍。小伙伴有挑塑料灯笼的，有挑纸糊灯笼的，还有挑红薯灯笼的，大家满大街跑，跑着跑着灯笼里的蜡烛就倒了，把塑料灯笼和纸糊灯笼都烧起来……据父亲讲述，正月十五晚上，村里很多人就裹得严严实实地，骑着摩托车或者结伴开个农用大三轮车，不畏严寒去城里看烟花，看完烟花后再返回村子里睡觉。常常听父亲讲述，九十年代万元户都是村里有钱人了，那时候家里有个摩托车和大三轮车都是有钱家儿了。所以，我一直认为小时候能去城里看烟花是让人特别羡慕的事儿。

小时候过元宵节，村里从正月十三热闹到正月十五，村里的老人都把正月十三、十四称为“偏灯”，把正月十五称为“正灯”。

二、今年的元宵节

如其他农村的孩子一样，在城里读书多年，虽然至今还没有在城市扎根立足，但随着家里经济条件的改善和交通的发达，进城看热闹对我和家人来说已不是难事。据村庄的人讲述，近十年村里都没有人舞狮舞龙了，主要是进城务工的人越来越多，村里以前能耍的人都老了，参与人员处于青黄不接的状况，所以“偏灯”也就跟平时一样，如今村庄也就过过正月十五。村里有很多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过了正月初六就走了。

（一）逛庙会

正月十五白天，我跟家人一起来到许昌灞陵公园逛庙会。庙会是我国民间流传已久的一种民俗活动，起源于古时的宗教寺庙制度，人们会演出一些精彩的节目为庙会渲染气氛。霸陵公园为霸陵桥的所在处，霸陵桥原名八里桥，相传为三国名将关羽辞曹挑袍处，许昌灞陵桥也因此名扬天下。

随着时代的变迁，当今的庙会增添了不少新内容，集旅游观光、休闲娱乐、购物餐饮于一体，赋予其时代的气息。灞陵庙会从正月初一热闹到正月十六，门票是30元/人，尽管收取门票，但园内依然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园内有表演区（舞龙舞狮、东北二人转、猪八戒背媳妇、金猴闹春舞蹈、杂技等各类表演）、消费区（各种地方小吃、捏泥人等）和游览区（雕塑、关帝庙等）。在园内，可以看到各个年龄段的人，老年人聚集在戏台看表演，年轻人凑在小吃街品尝美食，小朋友围着捏泥人的大爷身边认真观看……公园内张灯结彩，到处洋溢着节日的热闹气息。来到霸陵公园，必游关帝庙。关帝庙内大殿供奉着关羽和曹操，庙内各种塑像、文物彰显着关羽“忠、义、任、勇”的精神，在庙里烧香祈福的以中老年女性居多，多数青年人来到庙里以游览为主。

灞陵公园内张灯结彩

（二）包饺子

元宵节，吃元宵（汤圆），意为一家人团团圆圆，家乡的习俗是晚上要先吃饺子再吃汤圆。下午三点左右，逛完庙会我们一家人就要回家了，因为晚上要吃饺子，母亲要提前包饺子。每年的春节，都是我跟母亲一起包饺子，我擀饺子皮，母亲包馅，两个人分工合作很快就能把饺子做好。而今年，母亲没有让我帮忙，说是难得放假休息下，其实都是“母爱”的表现。

母亲在准备元宵节晚上的饺子

（三）祭神祭祖

吃完饺子，大概已经是傍晚六点多钟，外面噼噼啪啪地鞭炮声时近时远。母亲开始准备祭神用的烧纸、香、刀头肉、馒头等。每年春节，家家户户都会煮一大盆肉，煮肉时需要将整块猪肉分割成小块，而第一刀分出的一块肉就叫“刀头肉”，作为祭拜天地神和祖先的祭品。我们家堂屋正厅摆放很简单：一个观音菩萨、一个弥勒佛和一个香炉，母亲只有在特别的节日的时候才祭拜。

记得小时候，父母会在春节前煮肉、过油（油炸很多鸡肉、鱼肉、藕盒等），每次我想要吃的时候，母亲总会先念叨几句“天地全神，俺老老（太爷太乃）俺爷俺爷俺爸俺妈，过年了，做的……谁在家谁吃……别争嘴……”，她念叨完这些话后，才允许我吃。慢慢地，这些形式已经形成了习惯，每次过年我想吃某些好东西前，总会先问母亲有没有祷告，得知她祷告后再吃。现在来看，母亲的这种行为其实是对“神灵和祖先”的一种尊敬。大概七点的时候，母亲先下了煮好几个饺子专门用来祭祀，再点香烧纸跪拜祭祀，父亲在院子里开始放鞭炮。前几年，母亲总是在堂屋烧纸跪拜，后来觉得烧纸灰飞得满屋都是，不好打扫，索性就在堂屋门口完成这一仪式。母亲烧纸的时候，嘴里依然念叨着祈福的话：“天地全神，俺老老（太爷太奶）俺爷俺爷俺爸俺妈，元宵节了，饺子、肉……谁在家谁吃，别争嘴……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哩，健健康康……”。这些仪式，我从小看到大，只是小时候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家祭”。

母亲正在祭神祭祖

（四）吃团圆饭

祭祀仪式结束以后，我们全家人开始吃团圆饭。哥哥一家人在市区住，但是除夕夜和元宵节再忙都会回家吃团圆饭。家乡的团圆饭比较简单，有的家庭在元宵节晚上简单地吃水饺和汤圆，有的家庭会再做几个菜配合水饺和汤圆吃。我们家元宵晚饭也很简单：四个菜＋水饺和汤圆。在我的理解中，父母最在乎的事不是吃什么，而在于团圆时刻的幸福。晚饭过程中，门外面不停响起嘭嘭嘭的放炮声，小侄子兴奋地从外面跑回来说：“快出来看，有人放烟花。”然后又兴奋地跑出去了。提到烟花，父亲说：“今年过年，来咱们村的女婿每人捐一百块钱，各家各户自愿捐，总共凑了一两万块钱呢，初六晚上买了很多烟花放了，又请了歌舞团来村里演了一场，听说剩下的钱今天晚上买成烟花放……”我追问：“女婿自愿捐的吗？”“你是女婿，到娘家门里了，不拿面子上挂不住呀，再说现在百儿八十都能拿得起……”父亲用他的理解为我解释了这个问题。

元宵节的团圆饭（摄影者：我们家九岁小朋友）

（五）祭坟送灯

吃过晚饭，父亲要去祖坟祭祀送灯了，往年都是父亲一个人去，今年我与父亲一起去送灯。在宗族村庄调研的时候得知，宗族村庄元宵去祠堂“添灯”是“添丁”的意思，而家乡去祖坟送灯，则有吉祥祈福意思。走在路上，父亲说：“今天晚上没风，坟里收灯。”我回应父亲：“前天还下小雨了，昨天阴天，今天天气倒是不错。”父亲乐呵呵地说：“雪打灯，好年成，以前过年时候都下雪，元宵节下雪庄稼就收成好，现在天暖和了就下雨今年庄稼也肯定不差劲。”

从家步行到祖坟约十分钟路程，路上遇到很多来坟地送灯的熟人。父亲先到“老祖爷”的坟墓前点了三支灯，嘴里说了一些祈福的话。从地理位置上看，“老祖爷”的坟墓在整片坟地的最西北角，墓头最大。据父亲讲述，逢年过节，村里的人都会先来给老祖爷送钱。然后，父亲又来到我老老（太爷太奶）的坟墓前，先将祭品（刀头肉、饺子、馒头、苹果等）摆出来，又跪拜烧纸，点上三支蜡烛。之后，父亲来到了我爷爷奶奶的坟墓前，又按照刚过祭拜我老老（太爷太奶）的仪式在我爷爷奶奶坟墓前祭拜了一遍。我是第一次元宵节来祖坟送灯，便也学着父亲在爷爷奶奶的墓前磕了三个头，说了一些祈福的话。

我老老（太爷太奶）有两个儿子，至今都已去世。我的爷爷是长子，坟墓在老老（太爷太奶）坟墓的左前边，小爷爷的坟墓在老老（太爷太奶）坟墓的右前方。每次过节上坟祭祀，父亲总是交代母亲准备很多烧纸，除了给父亲的爷爷奶奶、父母祭拜，也会到临近的其他堂叔墓前烧纸。最后，父亲又在爷爷奶奶坟墓旁边点燃了一挂鞭炮，元宵节祭坟送灯仪式结束。回来的路上，父亲告诉我，改革开放以前尤其是解放初期老百姓穷，买不起蜡烛，元宵节来坟里送灯送的都是“萝卜灯”，所谓“萝卜灯”就是将萝卜中间掏空，加入煤油，用麻线制成灯芯，如今农村的经济条件好了，村子里的人图省劲方便基本都不用萝卜灯了。

（六）点灯祈福

回到家后，父亲先点燃了一根红蜡烛，拿着到点燃的蜡烛到家里每个屋子、角落都照了一遍，边走边祈祷。然后又在大门口两旁、家里每个屋门口、猪圈、水井等地方放上点燃的红蜡烛。村子有的人家在大门照壁上挂上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吉祥词语或画着吉祥图案。门外大街上，路灯通亮，只有一两个小孩子在挑着电灯笼在玩耍，旁边站了三五个大人在聊天。孩子们的电灯笼各式各样，有动物形状、有飞机形状等，其实就是一个玩具。与熟人简单地聊了几句后，我就又四处转了转，走到大街上可以听到院子里吵杂的打麻将声。我随机到邻居家串门，发现邻居家人有的是出去打麻将，有的是坐在屋里看电视，有的是坐在电脑前玩电脑。可见，如今村子里传统的娱乐活动已经完全被麻将、电视、电脑、手机等现代化的事物取代了。

（七）进城赏灯

从邻居家出来，大概八点钟左右，回到家哥哥提议说去城里赏灯。我家距离许昌市区只有十二公里的路程，开车约二十分钟就到了。每年的元宵节，通往许昌市中心的路段都会限行，我们就近来到了许昌市科技广场。据哥哥讲述，近两年许昌市政府鉴于环保和安全的考虑，元宵节不再组织集中放烟花，但是市区的路灯、广场的喷泉、绿化灯等增添了更浓重的节日色彩。广场上的人也比平时多了几倍，周边的路上停满了车辆，广场音乐声中充满了孩子的欢喜尖叫声，赏灯的。晚上九点半以后，广场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我和父母亲没有回老家，晚上直接住在哥哥家了。睡觉的时候，母亲感慨说：“年尾巴都过完啦，明儿开工。”

许昌市科技广场音乐喷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