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合司前|中农院师生节后村庄观察之四

作者：张利明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5  浏览次数： 570次

编者按：为了深度认识中国农村，深度调查中国农村，作为一个已经有三十多年“三农研究历史”的专业性学术机构——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利用春节期间老师、博士、硕士回乡过节的机会实施“三类观察”：一是观察过年；二是观察节后的农村；三是观察元宵节。第一组观察以三位博士生异地过春节为主体；现在推出第二组观察。我们期待通过老师们、博士生、硕士生以理性、理智和客观的眼光来观察节后的农村和农民。通过这些观察向人们展示一个多样化、多类型、多变化的农村。

本期推出的是张利明博士近期在广东省连平县忠信镇司前村的观察日记。

2013级博士生张利明（左一）

2016年2月13日　　农历正月初六　　星期六　　天气阵雨

昨天听说今天早上今年挂花灯的灯主就要到祠堂去“上灯”，早上八点多钟就听到祠堂里面阵阵的鞭炮声，于是便赶过去观看。走到上门的大门口，就看到几个崭新的花灯就放在门外，走进祠堂，看见一位阿公正在挂花灯，还有三盏花灯都已经挂上去了。因为是初次见面，我递上了一根香烟，作了简单介绍，阿公听说之后也很高兴，据阿公介绍，他和刚刚挂好花灯的灯主都是上新屋的，在祠堂挂好之后，还要分别到上新屋的祖屋和自己家里各挂一盏，这样下来就需要三盏花灯，1盏花灯的市场价在360元左右，而且都提前一两个月去外面订作，这样下来仅是花灯就需要花费1000多块钱。而除了购买花灯的费用外，到了正月十三还要在自己家里摆灯酒，宴请亲朋好友。在正月十八那天，所有的灯主也要在祠堂里面摆灯酒，宴请全村的人。这样下来，一个灯主差不多就要花费四五千块钱。谈到这里，阿公表示，虽然要花不少的钱，但是家里添了新丁，这可以说是家族的大事，花再多钱心里也是舒坦的。

（摆放在上大门外的花灯）

2016年2月18日　　农历正月十一　　星期四　　天气晴

早上9点多经过村南的忠信河，发现大河里面到处都是生活垃圾，节后的村庄不仅很难看到热闹的画面，反而造成了大量的生活垃圾，由于缺乏管理，村民的垃圾从司前河一路流到了忠信河里。

从忠信河返回，在村委会的路上碰到了万仁阿伯，便与阿伯聊起天来。在聊天的过程中阿伯提到以前过年的时候都要坐船去外面探亲，对此我比较感兴趣，便与阿伯详谈起来。据阿伯介绍，在解放前，司前村的村民都主要是利用忠信河水，通过坐木船与外界交流。在以前，司前村吴氏宗族有一条小吨位的木船，属于整个宗族所有，归全族使用。据说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木船由吴氏宗族各房的长老商议购买，费用由宗族的“众典”支付，木船有4个船舱，一次可以乘坐60人左右，承载40多担稻谷，每年农历12月份，乘坐木船的人最多，一天都几百人通过，乘坐木船还需要排队等待。木船由宗族租给一户人家专门管理和摆渡，承租的农户由各房的老神、房长商议决定，承租农户必须熟悉水性、会摆渡、忠厚老实，有时为了照顾穷人，会将木船交给生活困难的家庭来管理，同时为了方便管理，一般由居住在忠信河附近的农户来负责。对于管理木船的农户家庭，其一家人大都熟悉水性、会摆渡，便于换班和应付突发事情。

解放前，司前村吴氏族人坐船是免费的，管理木船的农户由宗族出钱，一年补贴3至5担稻谷，不过过年时族人坐船探亲访友时，一般都会给摆渡的农户一些油果、豆腐等。而附近的大陂村、水滣村、新下村、西湖村的村民外出砍柴，很多常年都需要经过司前村，对于外村的村民，摆渡的人则要其收一定的“船谷”，一般都是以一个围屋为单位来收取，根据不同围屋的人数收取一定的稻谷。

木船作为交通工具并不是一年头都使用，而是根据降水和水位的变化，上半年使用木船来摆渡通行，而每年过了春秋节之后，一般要搭建简易的木桥通行。简易木桥由负责摆渡的人来搭建，当需要搭建木桥时，摆渡人向村里的护林员申请砍伐树木，在河流水位较低时，通过简易的木桥供人通行。而每年的雨季，降水量急剧增多，水位升高时，则使用木船，如果水势较猛，则需要两个人一起摆渡。当木船有损坏时，由宗族出资修缮。对于摆渡的农户而言，如果在旱季不需要渡船时，则可以从事农业生产。

2016年2月20日　　农历正月十三　　星期六　　天气晴

今天是农历正月十三，是司前村一年一度的“上灯”添丁节日，已经传承了几百年，对于村民而言，这一天可以说是一年中最为隆重的一天。据村里的老人家介绍，之所以选择这一天，是因为“十三”与“十生”谐音，寓意“新丁”平安健康，一生如意吉祥。而到了现在，还是只有生了男孩才“上灯”，女孩是不“上灯”的。

一大早起来，我便前往司前寨，准备去观看即将开始的“上灯”活动。因为接到锋哥（村支部委员）的电话，说是有记者要拍摄族谱，我便带上族谱前往司前寨。走进上门祠堂，发现里面已经来了很多人，将族谱交给锋哥之后，看到灯主们正在向花灯里面挂“吉祥物”，我便走近观察，每盏花灯挂的物品种类基本相同，每样物品都象征对新丁的祝福，主要有柏叶（寓意百子千孙、长命百岁）、手巾带子（寓意财帛绵长）、八眼芋头（寓意发丁发财）、大葱（聪明能干）、大蒜（会划会算）等。挂好“吉祥物”之后，灯主开始在灯盖上面挂上灯带，寓意“代代绵延”。灯带上面写有对联，都是一些崇宗敬祖、吉利祝福的话语。例如“一盏花灯奉祖德”、“灯花银带耀祖堂”、“绵带条条旺儿孙”等等。

（挂着“吉祥物”的花灯）

早上9点半左右，等各家灯主将花灯准备好之后，村里的光强老师来主持“上灯”仪式（解放前，都由族长来主持），在上灯之前首先要祭祖，灯主将准备好“三牲”等供品摆在案头上，随后向祖先敬烛上香，抱着“新丁”和家人一起拜祖。随后是“升灯”仪式，宣布“升灯”后，灯主们拉着灯绳让花灯升至梁柱高处。升灯过后，就为新丁“上族谱”，因为村里的老族谱已经损毁，“入谱”仪式无法直接将名字加到族谱中，而改由族中有文化的长辈按照辈分排序在红纸上写下新丁的名字，然后张贴在祠堂中公示。上了族谱的新丁就正式成为宗族的一员。

（“新丁”祭拜祖先）

观看完“上灯”仪式后，我便前往祠堂旁边的厨房，看到亮哥一家人也都在厨房帮忙（亮哥的堂叔中午要在祠堂摆灯酒，根据习俗，灯主的亲房一般都会前去帮忙），看到“灯主”传月阿伯后，我便上前递上了红包，送上了祝福。从祠堂出来后，发现娘辉阿公的老屋开门了，我就过去一起聊天。据阿公介绍，一直以来，“上灯”仪式结束后，村里的灯主们都要摆灯酒宴请亲朋好友。灯主摆灯酒，要么在祠堂，要么在自己家中。如果客人较多，一般都选择在祠堂里摆灯酒。在解放前，灯主请亲朋好友喝灯酒时都要专门发“请柬”，而现在只需口头或电话邀请就可以。这次司前村上门有13户人家添了“新丁”，中午在祠堂摆酒的有2家，其他的都在自己家中摆酒宴。而灯主如果在祠堂摆宴，祠堂的桌椅板凳、厨房碗筷等都可以免费使用，只需要给公家100元的水电费，而其他不在祠堂设宴的灯主也可以免费借用祠堂的桌椅板凳和碗筷等。

中午12点左右，开始灯酒宴，当我和娘辉阿公一起进去的时候，祠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俊锋委员看到我之后将我叫过去和他们一桌。在祠堂的上厅，就座的主要是灯主请的比较尊贵的客人和族中的长辈。（据锋哥介绍，过去在祠堂摆灯酒，一般是族长、房长和族中的长辈在上厅，并按照辈份安排客人入席，只有满16周岁以上的男丁可以参加灯酒，女性则不允许参加。）当鞭炮声响起后，酒宴正式开始。

到了下午，村里的灯主们陆续来到村委会，一起商量晚上的香火龙活动，主要是哪些人参与舞香火龙、谁来舞龙头、路线如何、钱如何出等等，因为以前每年都有这样的活动，因此会议的时间并不长，香火龙活动的花费也主要由灯主来出。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之后就来到司前寨门口等着观看香火龙，在漫天的烟花和震耳的鞭炮声中，村民们将粗香插满了用稻草制成的龙头，参与舞龙的主要是灯主，后面则跟着一群小朋友，从上门祠堂开始，到经公祠堂、下门祠堂，经过竹园背、孔桥头、格田屋、上新屋、下新屋……，香火龙队伍沿着整个村庄绕一圈，在过去，香火龙要经过每家每户，而现在因为人数多、住得相对分散，并没有到每家每户，但是一定要经过“灯主”家里。香火龙每经过一家，都会燃放烟花、鞭炮，将黑色的夜空照得通明，也展现了村民们的喜悦。

在一天的观察中，我时不时地问起村民，为什么咱们村的花灯节传统保持的好？从村民的回答来看，很多人都表示“因为我们是一个姓的，都是同一个祖宗，这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得保持下去”。而村里有热心这些事务的老人，村子小、住得比较集中，人好组织，村民的人团结等都是村民反映的原因。而在这背后，也同样需要良好的经济条件，“花灯节、摆灯酒、舞龙都是很花钱的，如果没有钱的话，也是很难办起来的”。而上门的2房还有5户“添丁”的人家今年未“上灯”，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经济条件不允许。司前村热闹的“上灯”节日如今也不仅仅只是为了庆祝添丁，它也成为村民们相互交流，增进感情，维系团结的纽带，对于很多外出工作的村民而言，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进入祠堂的香火龙队伍）

2016年2月21日　　农历正月十四　　星期日　　天气晴

早上听说下午上灯的灯主要在祠堂里面开会讨论正月十八“闹灯”的事情，吃过午饭之后已经快到下午2点，我便直接来到上门的祠堂，因为人还没到，我便先返回，看到娘辉阿公的老屋已经开门，我便先和阿公聊天。在聊天中得知，以前族里每次举办正月十八的灯宴都要开会，而上门的族人也大多是在祠堂里开会。现在开会讨论，一般上门2房的人在祠堂里面，而长房和三房的都在灯主家里讨论，下门长房和二房的也在灯主家里开会，开会都是以房为单位，各房商量各房的事务。

下午2点半左右，我又再次来到上门祠堂的中厅，看到万仁阿伯（上门2房房长）和两位灯主已经到了，厅里也摆好了桌椅板凳，我便坐下来和他们一起聊天。听阿伯说，通知的是2点半开会，有十几个人参加，但是很多都还没到，有的还在家里打麻将、打牌，于是便让来的灯主打电话催一下没到的，随后房支和长辈和灯主们陆陆续续赶到祠堂。在聊天中问万仁阿伯村干部来不来参加，阿伯说道：“这是民间的事，村委会不管的”，在司前村许多村民眼中，村委会管的事情和宗族管的是不同的，各有分工，村委会是不管宗族事务的。

下午3点左右参加开会的人基本到齐，大家便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没有特定的程序和主持者，因为基本上听不懂，我坐在一旁只是观望，席间，灯主们一边喝酒一边讨论，气氛也非常激烈。讨论结束后，我向万仁阿伯打听具体讨论了哪些问题，这才得知具有的事情。一是参加正月十八灯宴的人数，包括本村上门2房参加的人数、外来亲戚朋友的人数、外来参加的领导、记者的人数等；二是灯宴的钱从哪里出，经讨论，今年每位灯主摊派300元，鼓励灯主乐捐，本村参加灯宴的每人30元，外嫁回来喝灯酒的每人60元，其他的鼓励族人乐捐；三是村里参加灯宴的人口的钱如何收，由各房支的灯主分别到各房支的农户家中收取。四是确定正月十八“化灯”活动的人员安排、坐席安排等。

从下午房长和灯主们开会讨论的情况可以看出司前村宗族活动的组织性与计划性，每项活动的开展均通过自发组织、相互沟通与讨论，保障了宗族活动的有序性。在开展宗族活动的过程中还主要是以房支为单元进行组织，村委会和村干部对宗族活动的干预很少。

2016年2月25日　　农历正月十八　　星期五　　天气小雨

今天农历正月十八，是司前村一年一度的化灯节，“化灯”是司前村吊灯习俗的最后一道程序。一大早起来我就从村委会出来到司前寨的现场去看看。可惜天空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天也显得有点阴沉。进入寨里，发现里面已经有好多记者和外地的摄影爱好者正在拍摄，因为最近几年许多媒体的宣传报道，司前村的化灯节已经有了一定名气，吸引许多人前来参观，与阴雨的天气相比，祠堂里面却显得非常热闹。

早上八点多钟开始，陆续有灯主来到祠堂为“化灯”做准备。首先，灯主要在花灯身上缠绕炮竹，这也一项技术活，一般需要几个人一起合作，一人拉灯绳，一人扶花灯，数人一起缠绕挂鞭炮，一盏花灯一般都要用上上万响的鞭炮，缠绕好鞭炮之后便把花灯拉上原来的位置上面。在灯主缠绕鞭炮的过程中，每次都聚集了很多外面来的拍摄者，身旁一位来自广州的记者还高兴地说道：“早上来的时候，外面来的拍照的人比村里活动的人都多”。

到了中午11点多，化灯仪式正式开始，在灯主集体向祖宗牌位祭拜上香后，灯主们头戴斗笠或帽子（预防被燃放的鞭炮伤着）依次到祖宗牌位下前的红烛上将竹条点燃，随后各自回到自家的花灯下面，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灯主们一起将花灯里面的鞭炮点燃，顿时鞭炮声震耳欲聋。鞭炮声结束之后，灯主们将花灯放下，村民们争相抢取花灯里面的“吉祥物”。之后，灯主们便把“分化”后的花灯与吉祥草堆在一起燃烧，再将竹条点燃，然后带回家中，当地叫作“传灯火”，寓意丁火分化，枝繁叶茂，世代相传。

（灯主将竹条点燃传回家中“传灯火”，寓意灯火分化、世代相传）

化灯仪式结束后，在与村民们的聊天中得知，以前每年“化灯”的那天早上，村里还有舞龙和舞狮表演，在解放前，舞龙队和舞狮队伍要经过家家户户以此为全体族人祈福，最近几年则主要是在祠堂周围表演。由于今天下雨，雨势还较大，所以预计的表演无法开展。

中午12点左右，司前村的暖灯宴正式开始，与正月十三的上灯宴（主要是灯主自己宴请亲朋好友）不同，今天的宴席是宗族与全体灯主一起宴请所有的族人。虽然参加宴席的人数很多，但是秩序井然，村民的坐席已经提前进行了计划和安排，主要是根据房支情况进行安排。例如，上门长房和三房的桌席安排事先已经张贴出来，“灯主，包席共28席，安排：1、祖堂上厅14席，2、祖堂后边、侧边蓬架14席。注：桌面均写有包席人名字，请认准席位就座……”。为了表示对外面客人的尊敬，村里特别将祠堂的上厅留给外来的记者或一些摄影爱好者。在午宴的过程中，村里的吴俊锋委员和吴光强老师专门将印好的“司前村家训”发到每张桌席供族人相互传看，让族人熟悉本族的家训文化。

从今天的活动来看，司前村的化灯仪式体现了宗族的整体性、凝聚性、秩序性和传承性。在下午的访谈中了解到今天村里上门和下门的桌席加在一起差不多有200席，共有1000多人参加，村里家家户户都过来参加，充分显示了宗族的整体性与凝聚性。虽然参加的人数众多，也有多个程序，但是总体却非常有序，事先都做好了安排与计划。整个活动的进行也体现了一种文化的传承与延续，将家训家规融入到宗族活动中来，对族人起到潜移默化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