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为了深度认识中国农村，深度调查中国农村，作为一个已经有三十多年“三农研究历史”的专业性学术机构——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利用春节期间老师、博士、硕士回乡过节的机会实施“三类观察”：一是观察过年；二是观察节后的农村；三是观察元宵节。第一组观察以三位博士生异地过春节为主体；现在推出第二组观察。我们期待通过老师们、博士生、硕士生以理性、理智和客观的眼光来观察节后的农村和农民。通过这些观察向人们展示一个多样化、多类型、多变化的农村。

    本期推出的是胡平江博士近期在广东省河源市龙川县岩镇山池村的观察日记。

2013级博士生胡平江（右一）

2016年2月8日     星期一     晴

早上来到林福公祠，房内人已经聚集在祠堂里外。但祠堂都是男性长者，妇女、年轻人在下厅或者屋外。与林广公祠分家自愿祭拜不同，由于房内人少势弱，因此统一祭拜（统一拜祖、统一放鞭炮）。刚开始由房长谢宗饶站中间，另我两位长辈分居左右，带领族人举香三鞠躬。而后按照辈份、先男后女依次给林福公献香、斟酒和茶。结束后由房长讲话，主要交代正月十五赏灯等事务。而后燃放鞭炮，房内人共同欣赏烟花。族人告知，“大家共一个祖公，同一个生产队，因此共同祭拜”。

林福公一房房长关于赏灯的讲话

今天要提出两个问题让大家讨论一下。

第一个问题是上灯的问题。过去的话有新灯跟旧灯，上灯的日期就会有一些讲究。新灯的话是提前一天，变成是十四的那一天。我看了一下黄历，十四天那天的日子也算一个黄道吉日来着，因此我们定为十四上灯，这就是第一件事。今年的话，就我们林福公子孙下面添了六个男丁，有一对双胞胎（算两个丁）。各户添丁者一副三牲，其余的要靠自愿。

第二个问题是（略）。

就是把折两件事告诉大家。最后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2016年2月16日     星期二     阴

上午与谢宗良老人进行访谈。10点半左右，与谢祖君、谢建伟等一起前往鹊塘黄坑谢天爵家。到谢天爵家后，发现谢达彬也在。据谢达彬介绍，其今天主要到黄坑协调元宵节灯会男丁款问题。而从今天一起聚餐以及平时的观察来看，可以发现日常交往过程中族人交往也存在房界。如上镇人更多的与上镇人交往，下镇人更多的与下镇人交往。同时，微信群、qq群也成为族人沟通的重要渠道。如大量村民会假如文申公后裔qq群、寿八公后裔qq群、同学群（大都为山池本村小学同学）、雪亭公后裔微信群。

据了解，村内元宵节灯会男丁款主要为几种类型。一是上限引导型。如崇兴围由于人口少，且相对富裕，由灯头出资1180元左右，其他添丁家庭低一百或者两百元（但基本上是看齐）。同时，一般今年不能低于去年，如去年1000，今年则添丁者商定为1180元（“一路发”）。一年预计一万多元（今年7个灯，由灯头组织，协调灯费，打扫祖屋为生等，生产队长不参与）。二是下限限定型。如雪亭公祠，由于雪亭公后裔较多，且其子孙建有对文山、质野谢司马书舍等，人口分散在桅杆下、对文山、乾背以及黄坑等地，因此意见难以统一，因此丁款限定最少300元，上不封顶，从而具有一定的强制性（由谢达彬负责收取）。三是摊款型。如皇联公祠（柏山余庆）要求房内所有男丁捐款20元，同时添丁者再捐款。四是统一型，如皇焕公祠，三年前房内共同商议每位添丁户1000元，老丁自愿捐助。五是自愿型，如林福公一房，添丁户负责烟花炮竹和丁茶以及三牲贡品，其他族人自愿贡炮竹。

午饭过后，大家就宗族内公益事业问题争论起来。而其核心则是宗族面临的个体化问题。如林广公祠修缮时，部分族人认为理事会没有给自己做工作，不尊重自己，因此不满意而不愿意捐款。如崇兴围去年准备修缮斗门，但部分房内人只愿意以男丁款200元为标准，而部分族人认为需要500元每男丁方能修缮，由于标准难以统一，因此未能达成一致。又如丁款，部分族人添丁个人事务，因此对赏灯并不乐意捐助。争论过后，大家认为“如果宗族各房内有钱、有文化的人不站出来带头，公益事业就搞不起来。”

（皇联公一房灯会款抽取方案）

2016年2月21日     星期日     阴

早上9点来到林福公祠，由于今天幼儿园和小学开学，因此原本由房长定于今天的赏灯活动改为明天。但今天主要是“接灯”。“接花灯”主要为居住在附近的房内人负责，如谢宗良老人儿子谢锦亮负责燃放鞭炮和茶水（本应由灯头负责接灯并给红包，但由于灯头在外，因此委托谢锦亮负责），居住在祠堂附近的两户人间端来糖果和水果（称为丁茶，明天赏灯时责由添丁者负责），然后4、5位人一起坐下与送花灯的人聊天、喝茶。虽有几位女性前来旁观，但女性均为坐下，尽管部分女性其实辈份比男性高，如女性中有谢锦亮的母亲，但均为站立，不入座。期间，还有其他居住附近的族人送来糖果，并称“添多点”，意为多添一些丁。

而接花灯本身有讲究，如悬挂花灯的带子称为“子孙带”。花丁上由房内有文化的人谢“灯联”。灯内放灯由，首先由添丁者添油，然后其他各户分别添油并祝福，意为“添丁”。据谢宗良老人介绍新中国成立以后没有赏灯，被视为迷信。祠堂内祖宗香炉、牌位都被烧毁。全村几十个祖牌，只有杨屋因祖牌为石料制作，因此未被烧毁。直至改革开放以后方才开始恢复。

（崇兴围一房在祠堂接花灯）

2016年2月22日     星期一     阴

早上9点先后来到林福公祠和雪亭公祠。今天上午主要为上镇皇联公祠、下镇林福公祠、雪亭公祠赏灯。其中林福公一房由灯头及添丁者负责组织，而雪亭公一房人居住分散，由生产队长谢达彬组织，添丁户协助。9点半左右，房内长者先后抵达祠堂，由添丁者负责斟茶等。而上镇开基祖的彦良公祠以及下镇最早建立的林广公祠则并无赏灯活动。而上镇泰宇公一房尽管祖山经营收入，但之所以没有赏灯，泰宇公一房谢廷奎老人介绍，一是本房人丁多不需要赏灯，二则本房人多分散无人组织。

10点左右，林福公一房房内族人均以到齐，赏灯正式开始。仪式主要包括五个阶段：

一是主持人（香官）报丁，即2015年（从2015年元宵至2016年元宵期间，如正月十四添丁也归属本次）本房添男丁情况。同时，新生男丁也需要由父母带至祠堂。

二是集体拜祖，拜祖站位顺序分别为灯头户（第一位添丁者）、添丁户、房长、本房最高和第二高辈份男性长辈、以及其他族人，女性和晚辈则站在下厅。添丁户由新生小孩父亲或爷爷代表。

三是添丁油。添丁油顺序为灯头户先添，其次为添丁户，然后为房内族人，添丁油时不区分男性或女性。以茶油为灯油，房内族人从自己带茶油前往，意为“添丁添油”。

四是升灯。一个新丁一根子孙带，将灯悬挂至祠堂顶（去年旧灯则移至下厅）。升灯后则燃放鞭炮烟花庆祝。而鞭炮烟花也是宗族房支竞争的象征，燃放多意为本房丁多财多。

五是吃丁茶。丁茶由添丁户提供，其他族人也可以自愿提供。吃丁茶同样长辈在祠堂，女性及晚辈在下厅。吃丁茶过程中分别由房长、灯头户、添丁户以及生产队长讲话。

其中，房长讲话主要有三点内容，其一为希望房内族人多添丁，以此促进本房壮大（以往林福公一房因人丁少而弱，今年添6丁，为最多一年）；其二为希望房内人继承本房文化，将宗族活动延续下去，促进本房人团结；其三则告诫本房人为人处事要尊敬长辈、尊重他人。

灯头户讲话时指出现在政策开放生育，国家也鼓励生育，人多国家财强大，宗族也是，因此希望本房人早结婚、多添丁。而其他灯户讲话则为简单祝福本房族人。

六是宗族事务讨论。期间，生产队长（林福公理事会会长）谢祖君向族内人报告了本房学生教育特别是考取大学情况，并表示“要想长久富，文化要扎实”。同时，生产队长谢祖君还报告了本房2015年财务情况。其后，下厅一位族人提出林福公祠前池塘春季容易积水，影响房内人生产生活。谢祖君承诺，自后池塘不再养鱼。而我作为一位外来者，也被邀请“讲话”。

下午来到崇兴围（下镇运崇公）与井头坦兴厦（上镇皇焕公），两大房仅一路之隔，1点半开始，皇焕公祠则已经开始敲锣打鼓且燃放鞭炮，崇兴围则两点开始。长期以来两大房由于相互斗气，燃放鞭炮成为两大房比拼人丁和财力的平台，因此赏灯活动格外热闹，甚至引起其他房支前往观看。

燃放鞭炮结束后，皇焕公一房召开房支会议。会议过程中房内辈份最高的两位老人没有发言。会议首先由理事会会长谢焕文老人提出四件事情。一是报告了房内添丁情况；二是通报祠堂修建进展以及财务情况；三是祖公祖牌制作、芳名碑制作问题；四是祖公祖牌上座是否要一起庆典？同时，理事会会长还特意提及我，希望房内人多支持我的调查。

其后族人（男性发言为主，也有女性发言，但主要为坐在祠堂的男性发言为主）进行了讨论。

其中，一位族人提出祖公祖牌上座与祠堂竣工庆典能否合在一起举办？但该建议遭到其他与会者反对，因为祠堂还需要进行绿化等，需要等到下一年，时间并不同步，因此需要分开办。

二是一位理事会成员提出部分人丁款未收齐如何处理，理事长则回应今年争取收上来，并希望族人予以支持配合。

三是理事会会长提议下一年开始每年聚餐，这一建议得到其他族人的同意。

四是对于部分财务结余如何处理，理事会会长以及部分族人认为应该用于支付祠堂电费。

五是对于赏灯组织问题，刚开始理事会会长建议由灯头和灯尾负责贴对联、打扫为生以及组织量钱等，但遭到其他族人的反对，最终协商确定认为由灯头贴对联，并由灯头组织其他添丁户量钱、打扫卫生等，且今后理事会不再管理赏灯事务。同时，今后赏灯不能像今天这样这么乱，如时间应该是2点半开始而非2点，添丁油应该有仪式而非各户乱添。

六是对于祠堂的维护，理事会会长提出钥匙归三位生产队长管理并在平时将祠堂门锁上，但对于锁门一事随即遭到族人反对。族人认为祠堂门不应锁上，只能居住于附近的族人召开，同时祠堂30公分内应禁止堆放柴草等以避免破坏祠堂。

同时，一位理事会成员提出现在已经置办部分锣鼓等，应该趁老者还在，将乐器购买齐全并教会年轻一代，以此传承下去。

讨论过程中，在下厅的晚辈、女性有提议的权利，但事实上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在于上厅的长辈、家长们等。

从今天的调查情况来看，弱房林福公一房更加重视房内团结，在乎共同体的力量。如在赏灯过程中其会突出集体祭拜、突出房长与长辈权威，更注重借助传统的仪式强化本房认同。而强房个体性相对更强，其更在乎场面，在乎与其他房支竞争。但不可否认的是，无论强房或弱房，共同的仪式、信仰（男丁、祖公）都是强化共同体联结的重要手段。同时，宗族也需要借助共同议事等机制尊重个体意见，凝聚族人思想，从而有统有分、“民主与集中”并行（通过议事收集分散个体的意见，通过房长、会长的决议实现宗族的统），这也许是构成基层民主的历史传统之一（或许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民主）。

某种程度上而言，“赏灯添丁”活动其参与度、热闹成都似乎还高过春节。这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宗族对男丁的信仰。在族人看来，“有丁即有财，有丁才强盛”。而“丁”首先是男丁数量，其次还包括丁的质量，因此在宗族会议中也极为强调下一代的教育与文化传承。

晚饭过后，村内人燃放烟花炮竹“闹”元宵。而崇兴围一房则集中在老屋燃放烟火。

其中一户添丁户提供的丁茶及三牲（林福公祠）

（祠堂祖牌左侧，贴有告祖公贴，每位男丁一张告祖公贴，告祖公贴会被房长或者负责撰写族谱的族人抄下，供修谱时使用。）

（集体祭拜祖公，林福公祠）

（喝丁茶并讨论宗族事务，主位为房长；林福公祠）

（族人争相添丁油，以盼添丁；皇焕公祠）

（为体现本房人多富有，丁茶与糖果不是坐下吃而是直接一箩筐一箩筐抢。崇兴围）

（皇焕公祠房内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