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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岳古村|中农院师生节后村庄观察之二

作者:郝亚光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5  浏览次数: 5000

编者按:为了深度认识中国农村,深度调查中国农村,作为一个已经有三十多年“三农研究历史”的专业性学术机构——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利用春节期间老师、博士、硕士回乡过节的机会实施“三类观察”:一是观察过年;二是观察节后的农村;三是观察元宵节。第一组观察以三位博士生异地过春节为主体;现在推出第二组观察。我们期待通过老师们、博士生、硕士生以理性、理智和客观的眼光来观察节后的农村和农民。通过这些观察向人们展示一个多样化、多类型、多变化的农村。本期推出的是郝亚光副教授近期在广东省佛冈县龙山镇上岳村的观察日记。



郝亚光副教授(左一)


2016214 小雨 华师--上岳村 一路向前

1、里程清零,一路向前,且行且珍惜

春节高铁票一票难求,为了尽快到广东上岳村完成补充调研,我决定开车过去。第一次一个人开车走这么远的路,心怀憧憬,伴随着莫名的兴奋。昨晚给女儿讲故事,听她讲学校的逸闻趣事,看着她带着甜美的笑容进入梦乡时已临近子夜,但我睡意全无,品味着家的幸福味道。本来设定7点的闹钟,不料凌晨5点多醒来,精神抖擞,便决定提前动身。启动后,对比京港澳高速和大广高速两条线路后,决定走路程稍远但路况稍好、车流量偏小的大广高速。

把计程表里程清零,六点准时出发。从珞狮南路到三环线,从关豹高速到沪渝高速,从大广高速转到京港澳高速,全程975.2公里,这是自己目前驾车最长的行程,不知道一天是否能够走完,心里没有底。因为凌晨车少,顺利转入沪渝高速后,眼前的一片红灯和此起彼伏的应急灯把我吓了一跳。心中纳闷:高速公路已经开始收费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车!走了一段,发现不少车辆是在紧急停车带休息(可能是开了一夜的车、服务区又没有停车位)。等转入大广高速后,车流量小了许多。一个半小时顺利跨出湖北省界,但计程表仅仅显示已行驶180多公里。此时天已慢慢亮了。视线逐渐转好,路况好、车辆量不大,开启120公里/小时的巡航速度,安全、舒适又节油。然而好景不长,进入江西境内后,山区的高速限速、小雨薄雾、频发的交通事故,使后来车辆不断积压,绵延十几公里,俨然成为大型停车场。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三点,一直在江西境内穿梭,我不断感叹:江西的地盘怎么这么大!?转入京港澳高速的时候,看到“韶关”的标识,心中才算舒了一口气:终于离开江西了,离目的地愈来愈近了。

晚上七点半,回到我熟悉的小屋,细想学术之路,何尝不是如此:漫漫学术之路没有终点,不知自己能做成什么样,没有底气,如同看到近千公里的行程,自己没有信心。但迈出这一步后,计程表上的数字不断在累加;刚转入某一个领域学习时,身边有很多人同行,热闹非凡。如同刚转入沪渝高速时,红灯、黄灯一片,但可能各自的目的地不同,中途分道扬镳。今天虽有几万辆车途径大广高速,但从武汉到佛冈上岳村的,想必唯独我一人。徐老师常说的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意义也应该在于此;学术之路漫长、遥遥无期,肯定会进入“高原期”,如同我在地域辽阔的江西境内穿梭,耗时居多且孤独一人(周边都是赣、粤、闽等地车牌,唯独我一辆鄂A),但坚持再坚持,迈过赣州就是韶关。与此同时,学术路上的修行,如同开长途车,那些在高速公路上出事的驾驶员肯定不想出事,或操作不当,或一时斗气,或稍不留神,最终酿成车毁人亡。学术研究路上更是容不得侥幸投机、“想当然”、“我以为”等心态和行为,稍不留神必将是“人车俱毁”,不但个人的学术成绩和人格受到质疑,而且可能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还有出现事故后,停在应急行车道上的车辆,不积极挪车配合救护车通行,直接(或事实上故意)扼杀了前方事故车辆受伤人员的生命。人的一生中面临很多选择,事关人生关键选择却没有几次,既然选择远方,且行且珍惜!

2、日行千里,回到村里,重拾起点

从湖北到广东近一千公里,用时13.5个小时(从凌晨六点到晚上七点半,除去高速公路上堵车1个多小时),在没有高铁的时代,这个速度应该是“神车手”创造的。一路的颠簸、注意力高度集中,体能消耗的很快,却吃不下,随手喝口水、吃一点零食,是为了在路上尽量少耽误时间,把堵车浪费的时间补过来,早点到上岳,早点找到我的“起点”。

19点30分,当我把车子开进朱书记家庭院的时候,他们在家等我,见到我便问:“路上不好走吧,累不累?原来你说6点左右到的,等你吃饭的……”这就是我的“家里人”,没有客套,只有最直接的关心。

我边吃晚饭,边向朱书记夫妇报告路上的情况以及此次回来补充调研的计划,并就原来写作村调报告时遇到的困惑一一请教。朱夫人见缝插针,还未待我吃完饭,她便拿来一筐自己种的沙糖桔和自己做的糕点(糖环)让我品尝。等把我安顿好,他们两个才说晚上要去给亲戚拜年,嘱咐我照顾好自己,才出门。

感谢徐老师又给我一次像2008年撰写博士论文那样驻村调研的机会!我虽工作生活中在一个视实证调研为生命的科研机构,但多年以没有真正做过实证研究,对于硕士学位论文也仅仅从方法论上予以帮助,没有太多的感性认识。多年以后,重拾“起点”,希望能在老师的指导、帮助下,静心、高效地逐步完成各项任务,不辜负家人、领导、老师对我的支持、帮助和期望!

2016215 多云 上岳村

寂静的村庄,忙碌的村民

早上7点,被隔壁的几只鹅“喊醒”后,我便起床洗漱出门,发现家里其他人都没有起,我迫不及待去村里转一圈,看看这几个月有什么变化(201511月上旬来调研10余天),特别是春节期间是否留下热闹的痕迹。走过村里的主干道,来到文化广场,一路上只看到几个村民骑着摩托车匆匆经过,还有一个是父亲骑摩托车,后面载着怀里抱着行李箱的儿子,好像要出远门;路过几家农户,透过铁栅门看到他们在洗漱,也是刚起床。等我回来吃过早饭再出去,找归仁里的祥伯、松伯两位老人访谈,不料他们两家的大门紧锁,不知去哪里了。再找了几家,也是没人。很少奇怪:怎么村里这么安静?经过找村干部、便民服务站工作人员及一个农户聊天得知,寂静的村庄背后,大家却都在忙碌不停。

1、务工在外,撂荒者众

自沙糖桔患了不治之症的黄龙病后,村里的中青年人陆续外出务工,珠三角居多,近两年民安圩开办了几家工厂(如制鞋厂等)也吸纳了部分劳动力。留下老人、妇女和儿童(常说的三八六一九九部队),田地抛荒先将较为严重,基本占50%。问及原因,一致认为种田不赚钱、费时间。一家4口人3亩田地,一年两季水稻,按最高产量一亩地一千斤谷,每斤一元钱计算,一年共收入6000元左右,若将所有投入如耕地、种子、秧苗、除草、治虫、化肥、收割等计算完毕,成本大概在3000元左右(包括家庭食用部分)。不考虑劳动力成本的情况下,一年三亩田地净收入3000元左右。而现在外务工,即使在民安圩的制鞋厂做工,一个月的工资可拿到两千多元。两三个月即可把种田的钱赚过来了,即使自己不种田,买粮吃也划算。越来越多的农户选择撂荒,每年还有一些中央政府的补贴。

昨天是正月初七,当地称之为“人日节”,非常重视,每家每户都会在当天早上焚香祭典。焚完香,用过餐,便可出门。村里不少在外地务工的中青年人,便已动身前往务工地。而在民安圩务工的人员,早上七点多便去厂里上班了。家里剩下老人、妇女和儿童,他们有着自家的生活规律。

2、守望在家,按部就班

在家的中老年人,如4050人员,在外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工作,便在家种田,多少有一点收入。我每天都能在村头看到老奶奶们在菜园浇菜。还有一点留守在家的妇女,也会选择种一点田,为了自家吃的粮食更安全、更放心。不过她们即使种,基本都是通过社会化生产完成(所有的生产环节基本靠购买服务完成)。

留守在家的老人和妇女,最大的任务的照顾在家上学的孩子。每逢上学、放学的时间点,位于村西头的普美小学门口,挤满了爷爷、奶奶和妈妈们,或骑电动摩托、或骑自行车、或步行,整个马路上熙熙攘攘。而现在这个时间,中小学均未开学,孩子们除了写寒假作业外,基本上没什么特别的事,留守的家长也同孩子们的作息,不用那么早起做饭。等我上午第二次在村里找人的时候,有人在家的农户,基本上电视机都在播放着电视剧。偶尔看到门口有一两个两三岁的小朋友在一起玩耍。

当问及怎么不走亲访友呢?他们都说,在前几天已经把几个亲戚走完了。没事就在家看着孩子写写作业,看看电视。老年人到田里转一下,捡捡柴禾。还有一个现象是:现在感觉到亲情没有原来那么浓了,即使邻居、同房同支的邻居,帮忙都要明算账。原来邻居家建房子,主要建房的户主给大家打招呼,大家都会来帮忙,干一天活可能一口饭没有吃的。而近几年,邻居、亲戚间的关系淡了很多。现在邻居建房子,不好意思直接喊人去,除非提前说清楚工钱。另外,原来走亲访友时,如果没有特别事可能在会在亲戚家住一晚,至少吃餐饭,而现在大家好像都比较忙,走亲戚的形式不断简化,相处的时间也缩短很多。有的为了尽早外出务工,赶时间,一天走访两家亲戚等。

3、旅游开发,瓶颈难破

中午时分,龙山镇陈镇长、前镇长朱书记、党政办范主任等一行到村里例行开年工作检查。临近中午,便在村里的饭堂用工作餐。餐叙中,听朱书记和陈镇长他们聊上岳村旅游开发事宜,特别提到如何落实旅游开发用地指标以及土地征收、租赁事宜。晚上在书记家吃饭后,我和他聊起这个事。他一肚子苦水:他及村委想将上岳村打造成一个旅游村,增加村民收入,也可以壮大集体经济。上岳村有着720年历史,是目前广东规模最大、保全完好的古建筑群之一,于201012月被公布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20142月,市委葛长伟书记来村里调研时指出,要加大古村落旅游开发力度,将其打造为清远市佛冈县的一张旅游名片。村委已和当地一家公司展开实质性旅游开发合作,但由于农民不愿将地租出去,导致项目开发一直没有进展。

朱书记谈到现在的工作难度有二:

一是农民嫌一亩地1000元的租金低(前面计算了一亩地的收入),本县其他的地方一亩田的租金标准基本在800-1000斤谷,但当地村民认为将来村里搞旅游开发,土地肯定更值钱,就盼着租金提高。朱书记说,如果公司投资赚不到钱,农民一千元的租金都拿不到,况且他们撂荒着,只剩下中央的补贴了。我提出龙南镇的新农村改革试验区的一些做法,如理事会、土地入股等,均被朱书记否定了,操作性不强。

二是当下的村民难管。村委会现在完全是一个服务型机构,服务达不到村民满意还遭埋怨。现在大家都关心个人钱,集体事务没人管。像修路这样惠民的工作,没有村民愿意捐钱,即使有“一事一议”的经费支持,但最后花费的缺口,等着村委领导到外面化缘解决。

思考:

有着720年历史的上岳村,在1949年建国前,均有着殷实的祖尝、条理的秩序、安定的村落,村民安居乐业。这其中,应该是《先贤文公家训》、《伯庐公劝言四则》、《文公增订蓝田乡约》及《两岳乡规十条》对族人的思想观念引导、行为的规范等起了不少作用。而当下同宗同族的邻居却不闻不问呢?我也看到2010年龙山镇政府的指导下制定并公布了《上岳村村规民约》,内容不乏对村民之间关系的规定,却为何没有看到积极的效果呢?是村规民约缺乏内生性,还是缺少村规民约实施的条件?



2016216 多云 上岳村

从“抢花炮”到打篮球

今天上午受朱书记邀请,跟随“上岳古民居”篮球队到邻村观看与“天锐体育”篮球队的友谊赛。两支球队虽然都是业余水平,均由在校学生、尚未外出务工和在家务工的年轻人组成,都配有统一的队服。四个会合的紧张比赛中,双方成绩平分秋色、不分上下,最后“天锐”队以微弱优势胜出。赛后回来的路上,我同村委朱干事聊天,询问其小时候过年村里的趣事。他说经常听老人们说,上岳村有本地最有名的“抢花炮”,但一直没有见过,甚是遗憾!

朱国章老人说:一般在正月十七,上岳村从清早开始就热闹非凡,邻村及路远的亲朋好友都慕名而来观光。到了中午12时,洪圣古庙附近方圆近10亩的抢花炮场地上更是人山人海,抢花炮的参加者与观看者近二千之众。

首先是烧地墩“抢铁环”。“地墩”内装有火药,放有标记炮号的铁环,点燃导火索引爆后把铁环冲上半空中,当铁环跌落时群众争相拾抢,谁抢到手谁就是该号花炮的得主,邻村的人也可参加抢花炮。花炮设40个(每一个花炮代表不同的吉祥寓意),其中又分“大炮和小炮”。头炮、“2炮”、“24炮”、尾炮为“大炮”,其余的均为“小炮”。抢到花炮尤其是抢得“大炮”的自然村,全村群众出动,敲锣打鼓迎回花炮,放置在本村最中心、繁华的地方,作为神灵供奉。逢农历初一、十五,村民都前来烧香点烛,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保佑老少平安、六畜兴旺。凡是抢到花炮的自然村,都要成立“炮会”,以统筹经费及制作花炮事宜。尤其是抢到大炮的,更要做好多方面的工作。一是“旧请新”,即旧的大炮得主要酬劳新的大炮得主。旧炮得主要放鞭炮送神像到新得主的自然村,还要宴请新得主的村庄代表,以示祝贺。头炮要请两桌酒席,其他大炮各请一桌酒席。二是负责次年正月十七抢花炮的工作分工:头炮负责扎好放置40个花炮的竹排架。“2炮”负责当日活动的茶水供应,“24炮”负责修好道路、搭便桥。尾炮负责次年活动的主持和司仪。

通过对“抢花炮”活动的了解不难看出,“抢花炮”与打篮球两个体育活动之间存在较大的差异:

1、从参与人员看:抢花炮基本涉及上岳村所有人,还有邻村及路远的亲朋好友,而篮球仅仅是两个村庄的篮球队员。上岳村的篮球队员比较多,大概有30多名,但初七(人日节)过后,大部分已离开村庄,奔赴工作岗位。这也是今天旁观比赛是村委朱干事的遗憾,“我们村里打篮球比较厉害的,都走了。要不是也不会输掉几分。”

2、从活动规则看,抢花炮是村内房与房、村与村、人与人之间的竞争,争抢的是福气、运气;篮球比赛是村与村之间(如果是村内的比赛,也属于内部竞争),争抢的一个荣誉,和村民日常生活、新的一年的期望关系不是很紧密。所以后者没有前者的参与程度高。

3、从活动意义看,抢花炮让上岳村的每一位村民切切实实参与进来。不论是抢花炮的过程,还是敲锣打鼓迎回头炮;无论是每逢农历初一、十五的供奉、焚香,还是为第二年抢花炮分头筹备,可以说,村中每一位成员都在享受抢花炮的过程。这个过程的长度可以达到一年。在这个过程中,无形中凝聚了全房、全族、全村的向心力,增强了村民对宗族的认同感。对村庄的稳定和持续发展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而篮球比赛参与者相对较少,对村庄、宗族等的认同作用较为有限。

为什么篮球比赛能够这么快速地将抢花炮替代?也有不少人想恢复抢花炮活动,却难以实现?经询问几位老人,大致有以下三个方面的原因:

一是风气变了。在上岳村,一直有着“崇文尚武”的家风。在朴山朱公祠堂前仍有一对石锁,分别有200多和300多斤重,据说是专门供族人习武的用品。清·嘉庆十八年(1813)癸酉科,上岳村的朱大钧中武举人。据佛冈县县志记载,1958年秋冬在佛冈县出现“跃进”的高潮,农村各地争相建造篮球场和沙池等设施,男女老幼每天早上均集中起来做广播体操。篮球运动也成为上岳村村民最为喜爱、也最为活跃的体育运动项目之一。

二是传统没了。1949年后,随着除旧立新、破除迷信等活动的开展,特别是1960年代在极左路线的影响下,抢花炮被定性为封建迷信,活动遭到禁锢。特别是随着族人对村庄、宗族的认同感逐渐淡化,抢花炮的活动被中断后,再也没有复兴的氛围和基础。

三是没人玩了。过了初七(人日节),村里的中青年人基本都外出务工了,剩下的6070甚至80多岁的老爷爷、老奶奶们虽然对抢花炮念念不忘,但也只有停留在美好的回忆了。留守的中年妇女基本来自村外,可能根本不知道抢花炮是什么样子,留守的儿童更不用说,除了不得不完成的家庭、寒假作业外,动画片、电脑应该是他们的最爱。

基于以上的讨论,也不难理解曾经那么团结、紧密的宗族性村庄,现在这么松散(通过上岳村的居住形态也不难看出,原来统一规划的18里民居,现在却是缺少规划)。传统治理资源的失范,有其内在的必然性。纵然曾经的乡规民约源于自发,但彼时的自发不是此时的认同。因为乡规民约存在的环境变化了。如何挖掘传统治理资源,拓展现代治理能力,是一个需要深入研究的理论性和现实性问题。


2016217 多云

如何培养出合格的“宗族人”

由于上岳村委的杜鹃(计生专干)回湖北老家过年,经朱书记同意她将在正月十六才回来上班。她不在,我在村里完全就是一个“聋哑人”。昨天上午参加篮球,找到一个大学生阿强,做我的翻译助手。我很是高兴,终于又可以敢买进村里了。在阿强的陪同下,昨天下午找到一房的李国章老人,82岁,退休人员,曾经在粮食系统工作。下午又去找松伯,终于看到他在家,让我喜出望外。在阿强的翻译下,获得了不少信息。结合这两天和老人聊天的一个共同点——教育问题,发现在传统社会,家庭、学校(私塾)、社会(村庄)对孩子的教育有着一套较为完整的规训体系。

1、家庭教化在于润物无声

两位老人是同龄人,生活在不同的房,章伯在长房——琇房(当时经济条件较差),松伯在三房——琳房(当时经济条件较好,房内人才辈出,有做官的),但一致回忆小时候在家庭里接受家长的教育。章伯的父亲在潖江的快艇上打工(做撑船工),闲暇之余在家教他《三字经》;松伯的家长不但教他读书认字,而且教导其饮食习惯、交往方式、孝敬长辈及如何做人。如,吃饭前要礼貌性的招呼长辈,长辈坐下说吃饭才能吃;吃饭时,身子不能靠近桌子,不许筷插碗、搅菜碟、吧嗒嘴、嘬牙花、咬筷子、抖落腿,夹菜时不能过盘中线,好吃的菜留给或夹给长辈吃,并及时给长辈添饭,把自己的饭吃干净,当思来之不易。拿碗的姿势特别说明,不准用手捧着碗(乞丐讨饭时捧着碗),必须用手扣着碗底和碗沿。孝顺长辈,帮阿公阿婆洗脚、冲凉,听长辈话。不占别人便宜,不偷、不贪、不捞。出门见到长辈要及时打招呼问安,回家要跟长辈打招呼等。对于不听话的孩子,家长将会及时纠正,或提醒、或批评、或责备,甚或体罚,直到改正为止。通过潜移默化的家庭教育,使其懂得做人做事的基本道理和要求,使其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成为家庭的一员。

2、私塾教育在于严格要求

上岳村先祖朱文焕的后裔有贡士、举人、秀才数十人。上岳村在建造民居同时便建造书院和学堂,用于教书育人。在明、清嘉庆年间修建上岳社学和象贤社学等。章伯在泗美堂(三房的私塾),交了70斤谷,读了一年,学习《孟子》。松伯在乡贤私塾,交了100斤谷,读了三年,不但学习了《三字经》、《成语考》、《大学》、《四书五经》,而且学习了算盘。为了让更多的适龄男丁接受教育,乡贤私塾和泗美堂对家庭穷困的男丁适当减免学费,当时每个私塾各有20多位学生。乡贤私塾由三房学田支持,在乡贤私塾读书的学生均能免费获得学习工具。两人身处不同的私塾,但对教书先生的严格要求感同身受。

在私塾教育中,“打”是私塾学规及塾师施教严厉的重要体现。为此,教鞭与戒尺,成为私塾中维持教学秩序、震慑顽皮孩童最有效的工具,也是维持师道尊严的有力手段。正所谓“一片无情竹,不打书不读,父母若爱你,不必送来读”。为了督促学习,背书也成为检验学生学习效果的重要手段。“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也成为当时较为普遍的学习方式。在先生的谆谆教诲下,学生在学习成语、诗词、典故中懂得了做人做事道理,建构了自己的知识体系。

3、乡规民约在于强制履行

如果没有考取功名或外出经商,村庄便成为一般村民的整个世界,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内生于村庄的乡规民约将成为他们生产、生活、交往的戒律。如禾黄会抓到偷粮食的小偷后,棍打后,用两个袋子装上他偷盗的粮食,系在脖颈上,身上的口袋也装满粮食,或者写一个牌子挂在胸前,并让其自己打锣,边走边喊,每到一户门口,边喊“我偷了村里的稻谷,是坏人,不要像我学”。三房一子生活在单亲家庭,自幼跟着妈妈长大,疏于管教,对妈妈不孝,且不听话。堂叔将其绑起来,打了一顿。事后该男子生病,不治身亡。执行家法的堂叔却受到任何惩罚。再如一农妇,长期体弱多病,不想给本来贫穷的家庭增加负担,她已准备好毒茶自杀。还未喝时,发现丈夫从田里干活回来,迅速将毒茶藏在锅里。口渴难耐的丈夫回家后,寻水喝,发现锅里茶一饮而尽,后毒发身亡。该村妇被族人认为故意杀了丈夫,被点了天灯以示惩罚。乡规民约对族民的行为既有指导性规范,又有惩戒性规定;既可以对其体罚,又可以结束其性命,可以说族规就是国法。为了保证宗族的有序性、团结性、整体性,认真强制履行的村规民约,不断对村民实施规训,使其成为一个合规的族民,最终形成有效的乡村治理。

2016218 多云

这几天的访谈中发现一个有个很重要的关键词:会。有禾黄会、炮会、作会、宗族理事会等。宗族理事会很容易理解。而禾黄会、炮会、作会分别承担保护禾苗安全、组织抢花炮和民间自发组织的借贷。也许正是这些不同的会,在传统农业社会的不同领域起着重要的作用。只是这些会的功能被完善的公共服务取代,如派出所维护社会治安、农业银行(农村信用社等)提供资金服务,传统的各种“会”逐渐消失。农民喜闻乐见的抢花炮,在破四旧时彻底扫除,当下农村的文化活动发展相对滞后,仍是亟需着力解决。

1、作会

在上岳俗说的“作会”,就是通常说的钱会。是为了解决钱周转不开或大额用钱等问题。上岳的作会有两个层次,一是太作作会,二是一般的村民作会。所谓太公作会,是为房长之间发起的作会,通过这个形式融资购买田产、枪药(为了保护里)等。

村民之间的作会,金额虽然有限,但运行程序和太作作会一样。一般是有一人提出,几人或多人响应,商量确认后启动。参与作会的村民,一般是为了娶媳妇等急用钱。如5人参会,每人投1000元,共计5000元。成立开始投标(暗投的形式),需要用钱的人提出用钱的需求,如500049004500元等。投标最低的那个中。如甲投的最低,4800元。他便可以将4800元拿去用。剩下200元作为会底。第二年这5人,每人继续投1000元,会底是5200元。去年投过的,不允许再投,仍是通过暗投的形式,最低者用。最后一年,每人再投1000元,和前面的会底,一并为最后一个用钱的人所有。

通过这种形式,不但解决了家庭生产或生活的急需,而且不象高利贷那样增加了族民负担,同时,也通过这种形式,构建了“文化权力网络”(杜赞奇),加强了族民之间的联系。

2、炮会

在传统社会,上岳村每年正月十七都会举办非常热闹的抢花炮。为了祈求风调雨顺、多子多福,各自然村都会成立自己的炮会,在整个上岳村内争主炮。届时,每户有一人参会,会费是50斤谷/年。一般有年龄较长者当会长,管理村内炮会全面事务,2-3人做理事,分别管理炮会财务和抢花炮相关财务的日常管理,另有5-6名长老参与,商议炮会重大事务。上岳村的抢花炮均在每年正月十七举行,为了制作抢花炮,需要提前一个月筹备。不但需要提前购置火药、铁环、“公仔人物”、孔雀羽毛等材料,而且需要聘请专门的师傅来村里。酬金一般是2000斤谷。制作比较好,经验丰富的,工价更高。如横围片经常派朱汝栈外出到广州、佛山等地采购材料。他曾经在外面工作过,交际交广。花炮做好后,在村南头的空地上举行。无论是送花炮的路上,还是抢花炮的时候,还是接花炮回来,所有的人以靠近或触碰花炮为荣。

通过炮会的运作不难看出,民间的活动,凝聚了族民的向心力和对宗族的认同感。

3、禾黄会

禾黄会,成立于20世纪30年代初期,主要目的是维护社会治安,防盗防偷,维护族民的劳动成果。该会设的会长和账务管理人员,由会员讨论商定。会长一般由年长者且比较厉害的人担任。村民自愿参加,只需缴纳一定的活动经费,便可参加禾黄会及其活动。没有固定的场所。但这一民间组织,对于维护村内治安、保护村民的私有财产起到总要作用。


2016219 多云 舞狮的回忆

今天问及松伯原来村里春节期间,除了抢花炮外,还有什么活动。他很兴奋的回忆道:舞狮。他在整个会议中,内心的喜悦喜于言表。他说到:

舞狮,是上岳村多年的传统娱乐活动。原来村里有专门的舞狮队,虽然只有一头狮子,但规模不小,有五六十人之多。大年初一清晨就有狮子拜屋。世俗认为,狮子在门前张口伸舌摇头摆脑一番,那些躲在屋角旮旯中的恶鬼邪魔就会一扫而光,因而视此有“旺屋”作用,均恭敬而庄严地给舞狮者奉送“红包”。每逢年初二“开年”村里便组织舞狮队拜祠堂,表示纪念祖先。在初一至十五之间,也有狮子拜门,以示新年祝贺。有钱人家和商铺也会请舞狮队作专场表演。一般在空旷的场地上表演,围观者众。舞狮通常还有各种武术表演,高潮就是“狮子采青”。

采青是传统舞狮活动的一个固定环节,是舞狮活动的高潮。在舞狮过程中,尤其春节期间,“狮子”通过一系列的套路表演,猎取悬挂于高处或置于盆中的“利是”,因“利是”往往伴以青菜(以生菜为多),故名“采青”。采青一般包括操青、惊青、食青、吐青等套路。当彩礼用竹竿挑起高悬时,舞狮人会搭人梯登高采摘,人梯搭得越高,则技艺越高,挂“青”者多会图得吉利。另一类是“采水青”:在一张条凳上放有一盛水的盆,盆内放有“青”,舞狮者要跳上条凳作各种表演,最后站上盆沿,用手穿过狮嘴去捞得“青”。有时,狮子更需从由少则二三人多则数十人的“叠罗汉”而成的五六层“人山”底层踏肩而上,摘取“利是”,这是舞狮的高潮。最精彩的“采青”则是“采椰”,即是把青菜叶子换成椰子。“狮子”必须把上面悬挂的椰子打开才算。舞狮者往往要用牙齿把椰子外皮撕开,用拳把椰子击爆,这没两下真功夫不行。

上岳村的舞狮队一般只在初一、初二两天活动,除拜祖外,也会被鞭炮引到农户家采青,不会到外村演出。过去,正月十五以前,村里经常来其他村的舞狮队,他们先拜祠堂,后到有钱人家拜年,争取利是。由于上岳村规模较大,有时舞狮队当天不能将所有的自然村走完,晚上便在就近的祠堂歇脚过夜。祠堂的偏房,是空房子,可以供他们使用。亦有太公提供吃饭。

又问他今年是否看到舞狮。他说今年村里没有了。一方面是村里的舞狮队没有组建起来,大家都在外面忙工作,人员不够,难组织。另一方面是邻村的舞狮也是这种情况。当时听说想请他们来舞狮,他们答复仍是人不够。由此不难理解,在当下农村劳动力外流的情况下,为何农村集体难以开展了。


2016220 脚本写作

这几天连续的访谈,明显感觉到松伯精神有点疲惫。恰接到吴帅他们来拍摄纪录片的通知后,便利用一天时间,把脚本理一下,也让松伯休息一下。经过这次的补充调研,发现上次的调研匆匆忙忙,还不了解村里的情况。

附:上岳古村·视频拍摄脚本

“清远十九福地之上游,地号潖江,中有高峰拔地,古木参天,厥名曰岳山。在岳山上称上岳。前有柴米二姓人居焉。在岳山下者称下岳。前有黄毛二姓人居焉。山环水绕,田地膏腴。”

上岳朱氏,先代居陕西关中,后徙于闽。南宋末年(公元1278年),时任宋大理寺评事的始祖朱文焕(朱熹的第六世孙)护恭帝南来,战死横石。随军征战的二世祖朱继贤将父安葬于旧横石(土名簕竹坦),庐墓守孝。3年孝毕,移居横石里,购买上下岳田庄。后因当地地势低洼、多患水灾,遂移居广州诗家里。元末明初,广州因抗元兵事不断,局势混乱,六世祖朱子英,为避元末兵燹之乱,遂携妻子归隐于上岳,建立屋场,以诗书教育子孙后代。壁、莹儿子分居,以背靠岳山为名,岳山之水自东北向西南流入潖江河,岳山上游为上岳,岳山下游为下岳。秉承祖训、修身立德的朱氏族人,造就了“天上雷公凿、地上上下岳”传说。

上岳村位于广东省清远市佛冈县龙山镇民安墟集北面一千米,背山面水,西面岳山、北面龙山、东面象山,南面是开阔平坦的农田,不远处有溪流——潖江支流(今民安河)自北向南流过,村庄依民安河衍生而成。村庄的选址符合传统的风水观念,取山水聚会、藏风得水之地。形成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的风水格局。锅耳楼的锅耳形状看上去像明朝官员头戴的官帽和村中十八里形似一支手枪的整体平面布局,无不显示了上岳的人丁兴旺和宗族强大。

一般而言,为便于祭拜和供奉祖先,古代村落建设时均将民居和祠堂一齐计设、同时落成。朱氏后代定居两岳后,共建祠堂有20余座。其中在上岳村于明代建成最早的两岳大宗祠,继后于清代建成上岳祖祠。后因子孙繁衍,由各房分支建造近10座宗祠,现存的数座,仍承担者祭祖、添丁、红白喜事等重大活动,起到尊族敬宗收族的功效。人丁兴旺的上岳村,为兼顾居住的独立性与联系性,按十八里(五家一邻,五邻一里)布局安排建造,彼此相连,形成整体。如村心里、前村里、万兴里、龙井里、敦厚里、归仁里、中厚里、广厚里、厚元里、迎恩里等。其中,“归仁里”分为上归仁里、中归仁里、下归仁里,里与里之间有巷道相通,户与户相连,便于联系,易于聚散。村的四面建有东、南、西、北楼,担负着观察和抵抗外来匪盗滋扰的任务。每座民居一般都有一厅、四房、两耳房、一天井,并配备水井、排水、巷道以及防护等公共设施。保证外族入侵时村庄的安全。1850年两岳乡勇退敌护村、1938年抗日自卫,无不仰赖于这一建筑优势。上岳村也因此在兴盛时,住约有大约四、五千人。

上岳朱氏族人历来尊族敬宗。每年都要举行较为隆重的春秋二祭(春祭在清明节,秋祭在重阳节),《两岳朱氏族谱》专门记载“祭祀规则”,从祖坟祖祠到宗祠、房祠、家祠,不但将上下两岳朱姓族人紧密联系在一起,而且将上岳内部的三房形成较强的凝聚力。(视频访谈祭祀的时间、仪式、程序;显示族谱对祭祀的记载)大年初二是“开年”,每年除组织舞狮队(村内有五六十人舞狮)拜祠堂外,以纪念祖先,费用从太公支出(蒸偿田租金收入)。朱氏族人非常重视的祭祀活动(特别是清明),规模宏大,各房各地的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要回到家乡祭拜祖先。上下两岳同时祭祖,乾隆后,因族中人口增加,改为上岳村和下岳村轮年拜祭。每村在轮拜年必须邀请另外村长老绅耆八人参加,以示共同祭拜之义。为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人丁兴旺,上岳村的炮会,每年正月十七举办“抢花炮”;由族长牵头,通过暗投的方式,每六年举办一次“神功戏”,消灾纳福。(抢花炮图片、神功戏图片,讲解)为鼓励族人修身、齐家、爱乡、报国,上岳历来重视教育,在建造民居的同时建造书院和学堂,用于教书育人。在明、清嘉庆年间修建上岳社学和象贤社学等;1930年代间,乡里已设有普美小学、象贤小学两间学校。与此同时,上岳朱氏先人崇文尚武的传统,重视健身强武,报效国家。早在明末清初,村民利用农闲时节习武,强身健体。清康熙至嘉庆年间,同村两人同朝为武举。上岳村民自明代以来酷爱象棋对弈活动,历代不衰。村民不论男女老少,在农闲时节或茶余饭后,处处摆开“楚河汉界”博弈战场,对弈者、围观者都神情专注,成为村里经常性的文体活动。

两岳六世祖朱子英因避战乱回上岳居住时,购置田产,山、田租金等收入达到700多石(稻谷),此后祖产尝业逐步增多,田产范围北至英德黎溪、南至石梨塘(潖江口)、西至飞来峡高田、冬至清水迳,其中还有几座山林。上岳族民在从事农耕的同时,也从事商业活动。据《两岳朱氏族谱》记载,明末清初,朱氏族人利用潖江支流从事运输,并在上岳片西南侧建立百年商街和标志性建筑泗美楼银库,成为附近乡村的商业中心。由于上岳快船几乎垄断了当地的短途内河运输,为种族冲突埋下隐患。为保证族产的存量不减少,族规规定,宗族共同财产不可以变卖,家庭私有土地卖卖时按“先本房、再外房”的原则,且不可卖给外村人;(族规图片)为实现族产增量,一般聘请村内忠厚老实、不贪、经济条件刚刚够用的家长负责照看族田、族林,除去公共开支外,剩余部分用来购置田产。每年春秋二祭后,“太公”都举行“大锅饭”。其中,朝瑞朱公祠为60岁以上的本族老人提供免费餐,檏山朱公祠为50岁以上本房老人提供免费餐。较为富裕的朱济云,曾为两个儿子结婚举办两次全村大聚餐。俗话说,“树大分杈,子大分家”。上岳村一般由娘舅、房长或族长做“中人”,主持分家。将原大家庭的家产登记清楚后,按照“长幼有序、诸子均分”的原则进行。如果家长只娶一房,所有的儿子平分家产(留养老田),但长子优先;如果娶二房或多房,大房不论有几个儿子,均得一半家产,其他房的儿子共分另外一半。如果没有子嗣,可过继堂兄弟的儿子,为其养老送终,继承家产。最终维系家族内部的和睦与凝聚。

族长、房长、长老是上岳村宗族治理的中心。族长、房长一般由本族和各房当中辈分高、年龄长、为人正义有威信的担任,不需要竞选,由族人的自然推崇。对于秩序维持、村庄保卫、族产处置、祭祖以及壮丁选派等全族性事务或重大活动,一般由族长召集各房长和长老召开宗族理事会集体讨论决定,严格按照族规执行。如一体弱多病的农妇,本想饮毒茶自尽减轻家庭负担。干农活回来的丈夫错喝,死亡。按照族规执行“点天灯”。对于罪大恶极的犯错族民,经宗族理事会讨论后,一般送官处理。但乡规倡导“生不入官门,死不到地狱”,因此对于此类人,在送官途中巧妙“处理”。除了惩罚,族规也有训诫、教化和奖励,以便对族民进行全方位的规训。民国后,村内出现“议事员、保长、甲长”,他们虽和族长不同,但两类管理体系并行不悖、各行其职。(可让老人讲装订的遴选程序)“族有族规,家有家法”。在日常生活中,家庭承担着对族民教化的重要任务,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尊老爱幼,都在日常生活中得到教化。如,吃饭前要礼貌性的招呼长辈,待长辈坐下说吃饭才能吃;吃饭时,身子不能靠近桌子,不许筷插碗、搅菜碟、吧嗒嘴、嘬牙花、咬筷子、抖落腿,夹菜时不能过盘中线,好吃的菜留给或夹给长辈吃,把自己的饭吃干净,当思来之不易。包括拿碗的姿势,也会特别指导:不准用手捧着碗(乞丐讨饭时捧着碗),必须用手扣着碗底和碗沿。

在朱氏族人眼中,传宗接代、人丁兴旺是宗族繁盛的重要标志,无论是与外族交往,还是族内各房支之间,都会暗自竞争房支内人丁的兴盛。在族人看来,男丁的众多意味着房支力量的强大,他将可以为朱氏延续香火、继承祖产、发展宗族,添丁之家中长辈前往祠堂告知太公,在男丁满月之时举办隆重的“添丁宴”,爷爷根据金木水火土五行为其取名,并在第二年正月初二去祠堂履行添丁仪式。在上岳,男婚女嫁是房支内的大事,双方父母均要与房支内长辈商量,由亲房之人互相帮助,经过“媒婆”做媒、探家风、查三代、合八字等诸多程序后,双方才能顺利和亲。在结婚仪式中,牵新娘进门的人必须是族内“福寿双全、有儿有女”的大妗,以示吉利,祈求人丁兴旺。在同一房内,族人在借钱、红白喜事帮忙、帮工等活动中相互帮助。并对那些鳏寡孤独者尤为照顾。随着时间的推移,房与房分化越来越明显,三房琳房人最多,占全族的一半以上,比较有钱,房内做官较多;一房和二房人相对较少,但二房最有钱。房与房之间有时会发生冲突(二房与三房之间因水源差一点引起械斗,后下岳长老劝好),但“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当受到外族人的侵犯,整个朱氏将会即刻团结一体,人人出力,共同维护朱氏宗族的安全。此次械斗,从化围结下恩怨(从化围规定女儿不能嫁到上岳)。上岳与下岳是同宗同祖,自然关系密不可分。上岳曾帮车步阻徐氏挡外族入侵,两村建立紧密联系(朱徐两姓是兄弟,两姓也是姻亲)。

随着土地改革的推动,宗族蒸尝田早已不复存在,祭祀活动的开展只能由族人集资进行,加上文化大革命以及改革开放对宗族的冲击,宗族的意识与理念正在逐步淡化,宗族的影响力渐渐消退,宗族活动的仪式逐渐简化,过去由族长等维系的宗族政治早已为村民自治所代替。近年来,村民种砂糖桔致富,新建楼房不断向外扩展,可谓遍地开花,在古民居住的人越来越少,整齐有序的十八里却显落寞。而作为同宗同族的宗族灵魂,一直驻在村民的内心。无论是期盼将村内旅游开发好,还是积极捐款修复公祠,无论是清明千里迢迢回来祭祖,还是初二开年添丁、舞狮,无不是宗族传统的延续、宗族精神的发扬。上岳古村,如同村前的小溪流水潺潺,源远流长;更如山上的果树,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充满希望!

2016221 修坟理事会

前天和松伯约好的,今天早上仍然是八点半来找他访谈。我和阿强准时到了他家门口,看到他正和隔壁的祥伯说话。松伯看到我们来了,起身说今天上午不行,三房要开修坟理事会。我请教是否能去旁听时,他犹豫不决,说这些是房内部的事,可能不太好给外人听。我又解释说,我只听他们说、我不说话。一会到了,先把我给大家介绍下(怕他们把我当做记者)。随后,我把昨天草拟的纪录片拍摄脚本给松伯看。他看了两页,很高兴地说,“没想到你在这里呆了几天,知道的比我们都多。好,我们支持你!还有哪些不清楚的,尽管问,我一定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你。走吧,时间差不多,跟我们去坟上吧。”

到了离朴山朱公祠大概500米远的三房琳祖坟,看到坟墓的修葺工作已经进行大半。阿强解释说,今天将是修坟理事会成员和被修坟占地的户主来谈,如何解决用地事宜。原定上午9时开始。等到920分,福明队长骑摩托车来了,松伯向他介绍了我,他很理解和支持我的工作,用较为标准的普通解释了今天上午的主要任务。等到930分,应该与会的还是我们四五个人,松伯走来告诉我,“要不你回去吧,今天上午估计不行了,到了现在都没来。免得占我的时间。”我说没事。等到九点50分,来了13人。经松伯和福明队长简单沟通后,松伯主持会议,便开始讨论。经过近一个半小时的争论,问题没有解决,但达成了解决占地的方案:置换。

下午两点到松伯家后,我首先请教他今天上午理事会讨论的情况,又请他对比1949年的理事会和现在的理事会。发现随着村庄的发展、时代的变化,理事会这一常用的民间组织形式,发生了很多、很大变化。

1、从理事会成员看。原来的理事会成员一般要求公正、老实、不贪、有威信(一般年龄较大)。而现在的理事会成员要求热心,热爱公益,年纪不限。

2、从理事会任务看。原来的理事会更多解决村庄大事、村庄矛盾、监管太公祖尝等。而现在的理事会工作任务相当单一、集中。任务完成后便自行解散。如修坟理事会,便是为解决房内修坟事宜。

3、从理事会的成立难以看。由于原来对理事会成员要求比较高,除非对各个成员非常了解、有把握,组成议事会,因此可以说组织起来相对比较麻烦,也比较慢。而现在的理事会组织起来比较容易,只要有人提议,有人响应,愿意为大家办事,就一拍即合。

4、从理事会成员的规模看。原来的理事会成员一般为七到八人。而现在一般有几十人。代表更加广泛。如琳祖修坟理事会成员中,开繁、美繁、琮繁、勷繁、宇繁各房各选出8-11个代表不等。

5、从理事会运作的透明度看。原来的理事会讨论问题,仅仅限于理事会成员内部。涉及重大问题时,委托一人向大家说明一下意见。而现在的理事会从成立到运作,从收款到开支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公开透明的。

6、从理事会对成员的约束看。原来由于担心负责理事会财务的人员贪污,便会在过年前对一次账,如果有人贪污,会责令其赔偿(无论是卖屋,还是卖田)。也正是由于合适的人选难找,制约了理事会成立的进度。而现在的理事会不存在贪污的问题,通过较为成熟、严密的制度约束,使每个人都不能犯错。如琳祖修坟理事会设置了:领导小组:顾问、会长、常务副会长、秘书长。理事会全体委员。还有筹资小组(组长、副组长、各繁筹资收款开票负责人);出纳、开支及审核、施工技术总监、施工组。还有专门的财务监督组,包括组财务监督组长、副组长、组员。

7、从理事会中的成员的不同身份看。原来的理事会中,长老有着绝对的权威,年轻人没有机会参与讨论。而现在的理事会中,年轻人一样自由发表意见,只要是有道理,老年人也会赞同,讨论的氛围更加自由。

8、从理事会运行的资金看。原来的理事会都是基于祖尝、族产,是基于公共财产。而现在的理事会大都是一事一议,费用系大家自愿捐出。

由此不难看出,活跃于当下农村的各种理事会,有其内生性,大家共同认同、共同参与、共同遵守、共同实施,很容易将需要公共解决的问题处理好。同时,还要注意发挥长老的余热。

附:松伯开场白

今天没有来的就算了,我们有几个人就几个人开会。昨天理事会打电话来委托我们三个人,很多人说我们是主头儿,但是我们不是主头儿,我们属于老人,年轻人征求了我们的意见,为了尊重我们,让我们今天召开这个会议。今天召开这个会议主要是解决什么问题呢?解决这些地的有关人员多提一些意见,没有地的也多提一些意见,我们听听大家的意见。听完之后如果能够在这里解决的就解决,在这里解决不了的,按照理事会会长的意见是提出意见,准备元宵节后第一天就是后天开一个理事会的会议来着重解决。

······(限于篇幅,此处有删减)


2016222 小雨 落寞的正月十五闹

第一次在异乡过正月十五,心中不少新奇。虽然已经在这里比较熟悉了,但第一次观察他们过节,仍然有不少兴奋。但天公不作美,这几天一直都有雨。今天的小雨也一直没有停,早上起床后看到支书的爱人在杀鹅,准备拜神所需的最主要的贡品。她从早上七点多一直忙到九点。

待我们早饭后,鹅也煮好了。朱夫人便开始忙碌拜神,从土地公公到天官(门神),从灶神到井神。每到一处,她将装满贡品的同一个箩筐(内有糖环、苹果、桔子、饺子、煎堆、利是以及一整只鹅,拜神需要全部(包括鹅血,肠、鹅胗等)放在神位前,点燃三支香、两根蜡烛和几张纸衣(北方称之为黄票)。待上香完毕,在院内放了一个短短的鞭炮。随后,我陪同朱支书夫妇到他们大房的祠堂(扶角祠,上岳长房,鼎熙公子孙倡建),拜祖。

我原想,今天这么重要的节日,全村近6000人,虽然分属三个祠堂,一天之内都要去祭拜的话,每个祠堂都应该是门庭若市。待我们走到村心里门口,没有碰到一个人。经过门楼,看到门口外面(天官)已有人上过香,门楼里面土地公公的香炉上,同样有正在燃烧的香烛。朱书记说:“郝老师,你看,有人比我们还早,已经来过了。”

和在家的祭拜程序一样,朱书记夫妇先后给列祖列宗、土地公公、天官上香、点蜡烛、放鞭炮。把整个程序做完,好像没有超过十分钟。我们打道回府的途中,没有碰到来村心里拜祖的其他农户,倒是听到偶尔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当我向书记问及这个原因时,他说一是今天天气不好,可能有的在家祭拜过,就没有去祠堂了;二是因为今天的祭拜不是集体性的,是以家庭为主,各家去祠堂祭拜的时间不一致;三是村内三大房,三房的人最多,占全村的一半以上,大房和二房的人较少,所以村心里的祠堂看起来不是那么兴旺。

为一探三房祠堂——檏山朱公祠的祭拜情况,我下午又去到归仁里的檏山祠以及敦厚里、前村里、广元里、桥头里的祠堂。檏山朱公祠前面燃放鞭炮留下的大片爆竹碎屑,是村内所有祠堂中最多的。在归仁里,还看到不少人在其老宅门口上香点烛。

拥有720余年历史的上岳朱氏,正月十五既没有原来热闹的上灯活动,又没有传统社会的舞狮,也没有北方的花灯、猜谜。历时地看,村内集体活动渐渐少了,农户个体活动愈来愈自由多样了,最热闹的春节也显得冷静许多。集体的拜山、各种理事会的活跃、家庭的祭拜程序等,无不显示朱氏宗族的整体性、秩序性、共同性(公共性)和等级性。

1、秩序性。《两岳朱氏族谱》中详细规定祭祀规则。对春祭、秋祭、墓祭、年祭的时间做了较为详细的规定,特别对祭礼有详细的规定,如开中门——报鼓三通——放炮——奏大乐——奏小乐——排班——序立等等。无论家庭单独祭祀,还是集体祭祀,均须遵循已定的顺序。因此,也比较容易理解,今天在祠堂看到的妇女们祭祀顺序了。

2、共同性。祖先是共同的祖先,祠堂是共同的祠堂,祖坟是共同的祖坟。为了共同的祖先得到告慰,为了使共同的祠堂良性运行,为了使共同的祖坟永续存在,2013年台风摧毁归仁里的锅耳楼后,琳房子孙慷慨解囊;为了保持各自祠堂的清洁有序,祠堂门楼下张榜的捐款名单;2003年上下两岳族民合力修建文焕公墓。这些行为,无不体现出其共同性。

3、等级性。朱姓村内的红白喜事都需要在各自的祠堂进行,而去世长辈的忌日祭祀在家庭或祠堂进行,而春秋二祭则是全村还有下岳朱姓后裔共同祭祀祖先。今天看到祭祀族民,无不是先从家庭的保护神,再到祠堂,最后到老屋的祭拜顺序。

4、整体性。在春秋二祭的时候,从祭拜人员看,不仅仅是上岳三房要去拜山、祭祖,而且上下岳也要一起。乾隆后,因族中人口增加,改为上岳村和下岳村轮年拜祭。每村在轮拜年必须邀请另外村长老绅耆八人参加,以示共同祭拜之义。从祭拜对象看,从始祖到先祖,再到近祖,参与祭拜的族民,基本沿着他本人、本家庭的那条血脉,由远及近,让其先人得到告慰。



2016223 小雨 整齐的里、杂乱的屋

随着上岳朱姓人口不断增加,原来的十八里早已不能满足的需要,特别是随着家庭收入的增加,村民陆续从十八里搬出来,到村边选址建房。前些年,因为种植沙糖桔,不少家庭发家致富。不少因此在镇上、县里买房居住。由于原来的老房子空间小、采光不足、生活不便,不少家庭在老屋旁边重新建立起两层楼房。在现保存的村心里、桥头里、厚元里、前村里、三个归仁里以及敦厚里等中,除了住着几位不习惯住楼房的老人外,老房子基本被废弃。2013年遭遇百年不遇的台风,损害的不少老房子,除了归仁里的锅耳楼和朴山朱公祠有维修外,其他的仍处于破损的状态。现在上岳村有8个自然村、33个村民小组,琳房后代较多,占全村总人口的一半以上,大都集中在黄姜岩、榨油岭、围贝、石桥头、家塱里、坑耳边、厚元围;一房大都集中在高河塘和村心里,二房的最少,相对集中居住在朝瑞朱公祠后面的两个里附近。虽然各房相对集中居中,但由于新建楼房缺乏统一的规划,当前的村内住宅略显凌乱,和曾经的十八里形成鲜明对比。究其原因,大致有三:

第一,宗族的自我防卫功能消失。无论为了监查和对付外来匪盗滋扰的东岳楼、南岳楼、西岳楼、北岳楼,还是里门口装置的11条“趟笼”(栅栏)和后面一副厚实的木门,以及里内巷道相通、户户相通,四通八达,村民聚散快捷的设计和外墙上的枪眼设计,无不透露出宗族集中居住的必要性和优越性。而当下社会治安这一公共服务有地方政府承担,不存在外族入侵、械斗等危及家庭、个人生命和财产安全的事情,自然对集中居中的需求不是那么强烈。

第二,宗族的集体精神缺失。通过横围片的发展历史,不难看出上中下三个归仁里及朴山朱公祠修建的背后,是朱姓同房兄弟的齐心合力。而当下同房之间,除了共同拜山祭祖外,缺乏集体的动力和支撑。传统社会时期,为了维护公共利益,共同设计、共同建设了共同居住地,而当下为追求个性或家庭生活的质量,日渐从集体居住中脱离出来,老屋成为过年过节的祭拜地。

第三,个体观念的改变。传统社会,由于经济条件有限,一个大家庭有十人甚至几十人挤在一起生活。即使分家析产,若不能分得锅耳楼的房间,就去户水屋。若户水屋也没有份,便只能自己在外面建房子。待几兄弟在外面挣了钱,一起联合选址、请匠人、买砖,共同修建新的里。而当下的农户挣到钱后,选择自己比较满意的地方,修建一个封闭的楼房。


2016224 小雨转阴 查阅档案

为了配合纪录片摄制组的拍摄,我今天早上来县档案馆查阅资料。经上岳三房琳祖后代朱经理介绍,带去查资料。没想到他和那里非常熟悉,其中一位管理人员是他的小学同学,同为上岳人。当我说明来意后,她便从系统帮我查询有关上岳的历史资料。由于档案馆管理非常规范,历史档案管理非常科学。原始档案保存在恒温、横湿环境,不允许其他人员随意进出。我只好将检索出有关上岳的档案勾选出来,然后请管理人员去库里调出。由于档案馆管理科学、规范,管理人员帮我调阅原始档案倒是很快。只是不允许拍照,只能手抄写。这下严重影响了查阅速度。等到下午快下班时,已将有关上岳的原始档案翻阅了一半。剩下只能等明天再继续了。为避免从县里往返上岳耽误时间,加上这些天老下雨,完完全全的山路也不太走,我给朱书记电话汇报了下情况,今晚在县里找了一个快捷酒店住下。晚饭后,便整理近日的访谈资料。


2016225 小雨

早上八点用完早餐,我便来到县档案馆继续翻阅原始档案。一整天时间,我把有关上岳从1961年到2011年的所有档案都查阅了一遍,顺便又查阅了下《佛冈县志》。发现里面有不少有关土改的历史资料,届时来做土改口述史的同学,不妨来专门查阅。看着原始档案里关于土改工作的第一手记载,读起来甚是有趣,如果能找到当时人进行深入访谈将更有价值。结合春节期间指导2016届硕士毕业论文,也发现大家原来对口述史的方法没有掌握住,不敢做口述史方面的选题论文。等看到大家提交的初稿,发现有不少同学掌握了方法,挖到了宝贝,加以运用政治学的相关理论进行分析,原创性、理论性价值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