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 敏等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9 浏览次数: 2207次
编者按:2016年夏季,在持续强降雨袭击下,南方多地频发洪灾,长江水位一度超历史同期,流域内多个地方被不同程度淹没。在断水断电,甚至与外界失去联系的险境下,中国农村研究院驻村调研员坚守选点村落,与村民共进退,深度参与和观察在灾难面前各个利益单元如何反应,长江小农如何开展自救、如何响应和配合政府,不仅是一次洪灾亲历记,更是一次异常难得与难忘的田野观察。
李 敏
调研地点:湖北省天门市渔薪镇灰市村
调研时间:78天(正在继续)
7月20日,由于天门市上游出现倒堤和泄洪,万里晴空之下,村庄南边的天门河水位持续上涨,仅一个下午水漫公路且水位涨至膝盖,鱼塘漫塘,鱼儿到处游串,吸引了村内、村外不少人前来打捞,同时也有不少人前来观水看“稀奇”,老人都说“活了七、八十年,从没有见过这大的水”。7月21日凌晨,水位齐腰,村庄被水隔断,同时村内各自然村之间也相互被断开,旱作物、家禽等受灾严重,甚至有私人养殖厂损失约千万。洪灾之下,前期镇政府的不作为下,以地缘为单位组成的村庄共同体缺乏整体性,民心分散,对村级组织高度依赖。
一是地缘共同体下整体性弱。水流冲击之下,为了避免通往2、3组的桥坝冲断,需要以沙袋或重石巩固,在村干部的带领下,只有部分必经此路的村民参与抢救,其他村民“观水”、打鱼,甚至部分打鱼村民不顾桥坝冲毁的严重性而占地不离。洪水之下,村民想到的不是集体修桥抗灾,而是趁机坐收“鱼”利。
二是血缘关系弱化,对村级组织依赖性强化。7月20日晚上水位高涨,4组地势较低的房屋全部进水,部分家庭的子女迟迟不将年事已高的父母转移,而坐等村干部组织人员转移;还有部分饲养猪仔的家庭,自己不想办法找亲友帮忙转移,而是打电话要求村干部找人转移;甚至在没有水喝的情况下,都不会找亲友、邻居借用,而是给镇、村干部打电话。
三是以自然村为单位的排他性明显。由于大水的隔断,3、4组只能借助划船才能上街购买粮油、菜等物资,恰好3、4组各有一只渔船,且都只停留在方便本组人出行的地方。其中一位农户就说过:“我是4组的,肯定是将船停放在我们组这边,方便我们组的人用,不可能放到3组那边去啊”。同时,洪灾之后,第一次的赈灾发生在1组范围内,在未经过村级组织的情况下,1组的1名农户仅对整个1组的所有在家人员进行了粮、油的捐助,再结合桥坝的抢修的事件充体现大灾大难面前,村民之间的互帮互助是优先发生在村落内部之间。
四是市场关系明显。洪灾之下,部分家庭需要转移猪、鸭、贵重物品等,需要出钱请人帮忙。如果亲友有时间,会优先叫亲友帮忙,不需要给予报酬;如果亲友需要转移自己的物资,就不会前来帮忙,需要出钱请人帮忙,转移或清理受灾房子是150元/天,转移猪仔报酬是15元/头,即使是邻居也需要同等给予报酬,同时在出现哄抢粮油的情况下,部分店铺销售价格随着哄抢程度而变化商品价格。一家店铺对面的农户就说过:“晚了胡家一天去对面买米,一袋米就涨了5元”,体现地缘共同体下的市场关系强于地缘关系。
五是地缘共同体的稳定高度依赖村级组织。洪灾过后,村庄多次发生捐款赈灾事件,5次私人捐款赈灾,1次上级政府派发赈灾物资;其中,有一次私人赈灾未经村级组织协商,结果出现哄抢、多次冒领等失序现象,而在村级组织安排下开展的赈灾活动都井井有条。另外,因洪水村内养猪场死猪几千头,尸体到处漂浮,为避免水体受污严重,镇书记现场指导打捞工作,村干部号召了10名村民前来打捞,但是因镇干部处理不当与村民发生冲突导致村民拒绝下河打捞,更有村民说到“我不吃你的,不喝你的,不靠你生活,凭什么要听你的”,最后在村干部的说情下,村民才下河。
通过观察洪灾之下,村庄内部村民的关系行为发现,村庄内传统的血缘关系逐渐弱化,而市场关系逐渐强化,村落共同体内部的分散性越来越明显,村民对于村级组织的需求度更高。在此种背景下,村级组织该如何发展?强政府弱社会下,如何通过发展村级组织实现镇政府与村民之间的有效衔接?在市场关系强于血缘关系的趋势下,又该如何实现社会的有序治理?
杨 涛
调查地点:湖北省钟祥市长滩镇彭家庙
调查时长:64天
2016年的夏天注定将成为我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夏天,一个北方长大只有在电视新闻中看到汹涌洪水的孩子,在这个夏天真正领悟到“洪水猛兽”这个词的威力,写下这段博士调查受灾记以此来铭记这段不凡的经历。
按照学院统一部署,2016年5月末我们开启了“长江小农”的驻村调查,调查前各种媒体热火朝天的报道着超强厄尔尼诺,各方的专家预计着可能发生的大洪水,乌鸦嘴的我也念叨着可能在这个夏天遇到的洪灾,就这样顶着五月末并不似火的太阳我于2016年6月6日正式入驻湖北省钟祥市长滩镇同心村,相对顺利的选了调查单元,顺利的住进了热情的彭叔叔家,成功的找到了理想中的爷爷,偶尔下点小雨并没有影响到我探寻历史的脚步,虽然炎热,但对于已经在长江边生活多年的我来说还算过得去,走在乡间小路,感受着田间稻子一天天的变化,这一切似乎都在打破专家的预言。
(一)第一次涨水
然而,不凡的经历在2016年6月30日开始了,30日下午突降大雨,用“倾泻而下”这个在书本上形容大雨的词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就是这样的大雨从6月30日下午一直下到了7月1日下午,雨量惊人,作为一个北方“旱鸭子”真的是见了“世面”。面对突如其来的大雨和涨起来的洪水,老乡们要比我淡定的多,看着一点点被淹了的稻田,我还在担忧颗粒无收,担心洪水不退生命不保,发问住户阿姨怎么办时,阿姨淡定的和我说没有问题,稻子水退了影响不大,水再涨咱们就跑。好在老天并没有持续发威,下午两点多雨过天晴,可是雨停并不代表水退,“石门水库”、“泄洪”、“涨水”成了雨停天晴后的关键词。用两张图片来说明涨水的速度,这就是暴雨带来的洪水,这就是“石门水库”“泄洪”所带来的“涨水”。居住的地方已被大水前后围困,近几日进入调查单元已经没有了可能,此刻或许只能望水兴叹感慨房子依然安好。
2016年7月1日早上7点30分拍摄
洪水的破坏远不止农田受灾,更严重的是鱼塘里的鱼也趁着涨水逃之夭夭。这给那些贪图利益的人提供了绝佳的机会,他们穿着连体的防水服,背着电瓶,拿着捆绑电线的竹竿,涉水开始了熟练的捕鱼,收获情况自然不用多说。
(二)第二次涨水
老天真是眷顾钟祥,眷顾长滩镇,第一次涨水后的水刚刚退去,刚刚恢复了生产没多久,7月18日夜间——7月20日晚间再次出现持续性降水,三天两夜将近50个小时让我真的感觉到了害怕。这次持续性降水的雨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上一回,持续时间之久,降雨量大,因此爆发山洪已经成为了必然。洪水在7月19日上午10左右涨起来的,看着不断上涨的洪水湾子里各家各户开始准备转移,转移前纷纷将贵重物品转移到二楼,放在一楼的冰箱全部抬到了桌子上。此刻作为湾子里的劳力我也加入其中帮忙转移物品,当我从脚踝深的水去路对面帮忙搬冰箱回来时,水已经涨到了膝盖处,水流速度特别的快,一脚下去脚上的拖鞋被冲走了,索性将另一只也扔掉光脚涉水回去,大水冲击下淌水回去都有些站不稳,回去后住户的阿姨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转移,着急忙慌随便穿了双鞋就涉水开始和阿姨以及邻居们像高处转移,因为水势湍急加之降雨持续水位不断上涨,为了防止被激流冲倒了,我与老乡们挽着臂膀在水中艰难转移,水中不时可以看到着急逃命的蛇以及青蛙,平日最怕这类软体的动物的我此刻也不在顾忌,下图是转移中抓拍的两张照片。
7月19日晚些时候转移到高处的我们接到消息说家里的水退了一些,可以选择回家了,于是经大伙商议后决定涉水回家,此刻雨也小了一些,回到家中后一楼已经进了水,屋里早已断水断电,因为救援的道路已经被阻断,所以目前只能是自救了。到7月21日天才开始转晴,但水位却并没有下降。
雨虽停了,天也放晴了,但是灾民的日子依然持续,因为洪水阻断了道路,最深处已经没过了头顶,断水断电的日子里每天阿姨都只能想办法弄一两餐饭来充饥,对于我来说也真切的感受到了所谓的饥饿和无助。
正如老师所言,对于长江流域的村庄来说,水患是我们本次调查的一个方面,遇到这罕见的洪灾算我倒霉,也算是一种幸运,在老师的指导下希望能够借此机会来真切的体验和观察处于稻作区的农民在面对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时的反应,作为本轮强降雨受灾去的“灾民”我时刻关注着老乡们的一言一行以及一举一动。下面来讲述这期间发生的两个小故事,或许这两个发生于水灾中的故事可以说明一些问题。
故事1:开进湾子里的殡葬车
这个故事发生在第一次涨水的时候,第一次涨水涨得很急,所以让很多人都猝不及防,这个故事发生在涨水当天7月1日的晚上。晚上雨停了,湾子里的老乡们接到通知说石门水库晚上要泄洪,要大家晚上尽量晚睡一会儿,随时准备撤离,所以饭后因为停电,湾子里的老乡都拿着板凳围坐在一起“开会”,聊天中我住户对面房子的阿姨说在旁边村委会的大院里停的那辆车是拉尸的殡葬车,这话一出瞬间热闹了起来,有人说是涨水前开过来的,估计是涨了水出不去了,应该是书记让停在那里的。提出这个事情的阿姨就爆发了,原因是这个殡葬车正对着她家的大门,这位阿姨说要去找书记说理,提出的理由是把这么一辆丧气的车停在这个湾子,会让整个湾子倒霉。说我们这个湾子一直以来都平平安安,所以她发起要各家各户出一个代表去找书记说理,让书记通知那个车的车主把车开走。或许是阿姨的号召力很强,或许是湾子里的老乡都怕对自家不好,一发动便成了气候,一群“娘子军”朝不远的书记家去了,书记应该也在家门口外面坐着,听着一番激烈的争论,“娘子军”撤了回来,貌似是失败了,牵头的阿姨满腔的怒火和愤慨,放话说等半夜要用砖头砸烂那辆拉尸车所有的玻璃。一会儿书记可能怕出事儿,就来到了这个“会议现场”,当着众人的面拨通了司机的电话,书记跟司机说了不来的后果,讲了湾子里老乡的诉求,并下达了最后通牒。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涉水而来,进了大院发动了车,将车子开出了大院,停在了路上,车根本没法涉水而过,所以就等于说调转了车头在水边停着。这期间司机还与老乡们发生了争执,司机不承认是殡葬车,那位很厉害的阿姨说不是的话打开车门一查究竟,司机可能是心虚也就不敢说什么了。
折腾了半天,车并没有开出湾子,只是车头不在对着哪位阿姨家的大门了,不对着她家大门以后,阿姨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那么起初打着为了这个湾子平平安安的口号哪去了呢?开除的殡葬车虽然不对着她家的大门了,但是就停在了这个湾子另外一家长期不在的老乡的家门口了,虽然不是对着,但按照牵头阿姨的话,这样就没有晦气吗?想想这个发生在涨水夜里殡葬车的故事或许能够说明些什么吧。(下图就是那个涨水夜晚“开会”的现场,旁边的院子就是停殡葬车的村委会大院)

故事2:猪坚强的故事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第二次涨水,因为第二次的雨量远远大于第一次,所以第二次的损失也更为惨重,这个关于猪坚强的故事发生在转以后撤回的那个傍晚。那天撤回来以后,有的人就站在大路口那户人家的台子上看洪水,其他的人们又围在一起“开会”,就在我住户隔壁家的儿子在那里看洪水就发现了些异样,就喊大家过去,起先不知情的人们以为上游飘来了人,于是大家都跑了过去,跑过去才发现是上游冲下来一头猪,而且这头猪还活着。于是就老乡们就合计着把这头猪给捞上来。这个时候湾子里的一个男人扑通就下了水,直接奔猪而去。
因为水下是一片稻田,地势相对较高,所以水并不深,因为这头猪还活着,所以一个人并不容易把它弄上来,所以旁边一位老乡打算过去帮忙,围观的人也在喊湾子里其他的男人们来帮助,就在那个准备下水帮忙的大叔走到水边时,最先下水已经抓着猪耳朵的老乡说了句不需要,我一个人抓的,我一个人来,而且这个水里的男人的老婆也过来说这个猪抓回去可以养,听到这一番言论后,准备下水帮忙的人都撤了,围观的老乡也就开始散了,只留下了这家夫妻俩在那里拖拽着那头估计早已惊吓不堪的猪,是不是还会发出几声凄惨的叫声。
散了的老乡们继续“开会”,开会的主题也瞬间变成了“抓猪事件”,隔壁屋子发现猪的大哥讲述着发现猪的过程,并且还说想着把猪抓了之后宰了大伙分了吃。还有的阿姨在说那头猪灌了水根本养不活,估计过几天就得死。还有的在议论着那对抓猪夫妻的零零总总,我听到的都是充满贬义的零零总总,议论在持续,夫妻俩抓猪的行动也在持续,猪的嘶吼也在持续,大概过了有半个小时,夫妻俩才把那头已经都站不起来的猪拖到了相对干一点的地方。等他们再想动那头猪的时候,那头猪怎么都不动了,大概过了一刻钟来了一辆挖车,将那头猪装在挖斗里运走了。猪运走之后,对于这头猪以及这对夫妻的议论再次进入了一个高潮,有人说最近可不要吃猪肉了,这猪都被水泡了,都是有病的,吃了估计也不好;有人说这两口子真是绝了,一头两百几不到的猪,也真好意思……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估计那家的女人也知道大家在议论他家,所以抓了猪以后就没有过来。
这是一头坚强的猪引发的故事,故事虽然很简单,但是在这个发洪水的傍晚,或许就像老师指导的那样,能够发现这个自然湾落中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以及人性的某些特点。
两次洪灾中还有一些小故事,例如有水不买的故事、博士报警求救被批评的故事等等,每个故事背后或许都可以引发一些思考,众多调查博士中遭遇两次洪灾的我是倒霉的,但人生中有如此一段经历,并在经历中体会到了很多的我又是幸运的。最后要感谢照顾我的付阿姨,感谢转移时相互搀扶的老乡,感谢灾害时候帮我发布求救信息的老师同学。
救援人员组织救援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