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小农底色：眉山市九堰村的田野体验与观察

作者：鲁小亚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6  浏览次数： 1257次

作者简介

鲁小亚，中国农村研究院2015级博士研究生，2016年5月底赴四川省眉山市开展“长江小农”村庄调研，并驻村眉山市东坡区永寿镇九堰村进行深度调研。

一、选村之路

从5月31日到6月7日，我从眉山市东坡区到眉山市彭山区，再到眉山市青神县，走了三个县区7个乡镇12个村庄后，最终确定眉山市东坡区永寿镇“九堰村”作为我此次的调研选点。在最初的五天，我盲目地听从地方民政局的建议，从东坡区辗转到彭山区，再转到青神县，没有一点收获，没有确定一个备选村庄。由于眉山市平坝地区的很多农村已被开发或者早已改种经济作物，很多村庄无法达到选村的基本标准。此外，地方民政工作人员工作较忙，都是靠我自己乘坐乡村公交到乡镇对接沟通。选村过程曲折且没有收获，难免心情低落，甚至坐在眉山市青神汽车站候车时还抹了一把眼泪（现在回想起来有点想笑，觉得自己当时太脆弱了）。随后，我又及时地与老师进行了调研选点汇报，老师根据我汇报的情况给了我一些选点建议，叮嘱我注意安全并鼓励我不要放弃，继续寻找理想型村庄。选点的转机就在公共汽车上，从青神县回东坡区的路上，我看到公路两边大片的稻田，便询问车上的乘客该地的位置。邻座的一个阿姨，热情地向我介绍汽车经过村庄的情况，与我攀谈起来，进城后我毫无防备地跟这位阿姨下车，并在阿姨的帮助下找到一个小旅馆。这位阿姨帮我打电话询问村庄情况，并主动留给我电话号码，说在眉山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给她打电话。当时备受感动，感慨：世上还是好人多！

随后的几天，我带着眉山市地图，乘坐乡村公交到眉山市东坡区偏远乡镇走访。在乡村公交车上，看到大面积稻作区我先打开手机百度地图定位，再问车上乘客该地的村名，进一步打听水稻种植区分布，并在有茶馆的地方下车找老人访谈。通过这样的方式，我又走访了两个乡镇五个村庄。最终，我确定眉山市东坡区永寿镇九堰村作为我此次的调研选点。

二、与九堰村结缘

乘坐103路公交车，看到道路两旁大片的稻田，又看到公交车刚刚经过的路上有一个茶馆，果断下车。亮明身份，并说明来意，便在茶馆与老人攀谈，并大致了解了村庄的基本情况。在老人的推荐和带领下，我来到双桥村81岁的何斌全爷爷家里与其访谈。刚到何爷爷家里，爷爷就捧出来几个橘子让我吃，何奶奶细心地用温水为我冲泡了一杯蜂蜜水，爷爷奶奶的亲切和关心也让我对双桥村有了进一步的好感！何爷爷在农村信用社上班，又在村里当过村支书，对村庄事情较为了解，更重要的是爷爷会讲普通话，语言交流完全无障碍。通过与何爷爷的访谈，我判断双桥村下辖的自然村九堰村接近长江小农理想型村庄。第二天，我与东坡区民政局、永寿镇政府和双桥村支书沟通了驻村调研事宜。村支书先安排我住在永寿镇敬老院的一个房间，随后安排我搬到妇女主任何锦霞家里。说来也巧，我并未跟村支书表明一定要住进九堰村，而妇女主任何锦霞家恰好位于九堰村，不由得感慨选村有时候也靠“缘分”。

三、建国前九堰村概况

建国以前，九堰村与中心村同属于眉山市太平乡第14保，共有10个甲。在第14保居住的农户共有甘、陈、何、王、张、李、刘、郭、徐、戴、叶、党、帅、许、马、杨16个姓氏。第14保由九堰口、长沟边、何家梗三个地方组成，其中何家梗中的何姓人家占比约80%，被村民称为“家族队”。而九堰口和长沟边两个地方居住着杂姓人家，被称为“百家姓队”。为了更好地考察农户之间的关系行为，我选择分布在九堰口的第一甲作为主要的调查单元。通过访谈得知，建国以前，居住在第一甲的人家有何、叶、刘、党、王、戴、陈、徐8个姓氏。

表1 建国以前第14保第1甲姓氏、户数及关系概况

四、建立信任感，发现更多明白人

四川省的老人生活悠闲，偏爱打牌和喝茶，一个自然村就有四五个茶馆。茶馆对调研有利弊两方面影响，有利之处在于茶馆是老人的聚集地，便于寻找老人访谈；弊端在于老人们忙于打牌，无暇配合访谈。刚入村前三天，妇女主任每天带我在村庄寻找老人；每天吃过晚饭，妇女主任的家人带我出去散步，帮助我尽快熟悉村庄。在妇女主任的引荐及帮助下，我先后与村庄的何克明、何斌全、王国凡、徐作清四位老人进行了访谈。前三天的访谈并没有太大收获，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在于我与老人并不熟悉，老人有戒备心不会敞开心扉与我交流，另一方面因为我存在急功近利的心理，针对很多问题不停地询问，中断了老人思考和回忆，只能粗枝大叶了解村庄，无法更深入地挖掘细节。6月11日晚饭后，我在与徐作清、叶久方等几个爷爷聊天，意外地发现了一些细节。而且我发现，有些看起来不健谈的老人，因为聊天高兴愿意主动与我交流很多细节，在随意的聊天中更能发现很多细节。6月12日上午，我又来到村庄钢筋桥边的茶馆，在几个老人聚集的桌子旁边坐下，并请桌上及周围的每位老人“吃茶”。正式这个请老人吃茶的小举动，让何克明爷爷当场夸赞我是一个“懂礼”的姑娘。随后，老人们很愉快地配合我的 访谈，并向我讲述了很多土地租佃、买卖、做工等方面的细节。结束访谈的时候，老人们还推荐我找村庄记忆力强且健谈的陈保安爷爷访谈。

我深刻地意识到，与老人们慢慢培养信任感，有助于发现更多的村民明白人，也有助于挖掘更多的细节。因为我自己属于慢热型的人，所以我更加理解村干部、村民最初的戒备心理，深度调研要逐渐融入村庄，与村民熟识，并建立起一定的信任感。一旦信任感建立起来，调研中的很多困难就会迎刃而解。

五、土地租佃与买卖

据村庄老人讲述，第14保中有4个本村地主和2个外地地主（有待进一步访谈考证），存在着不同类型的土地租佃关系和土地买卖关系。

1、租佃。一是写地条约。并非所有的租佃关系都要签订租佃契约。一般而言，如果与“老板”有亲属关系或较为熟悉，不需要签订条约，完全靠熟人社会的信任感维系租佃关系。一般租种本村地主的田都没有签订契约，多数租种外地地主的田才会签订契约。条约内容包括租田面积、租田时间、押租和租谷金额、收租时间，同时一定注明“水路”。没有水路的田，租谷再低也没人会租种。二是说人。如与本村地主较为熟悉，可直接到地主家与其沟通，不需要介绍人。如租种外地地主的土地，一般通过亲戚朋友介绍，介绍人可以作中人，也可以另外请当地说得起话的人当中人。三是押租。租田一定要交“押租”，不押租不写地，害怕佃客交不起租谷。押租的形式有银元和谷米两种，民国后期以谷米为主。押租多少不固定，根据田租情况与老板协商，一般押租等于或略低于田租。在九堰村，如果因为天灾或者当年家庭变故，大春收成后交不上全部租谷，要向老板打欠条，老板当年不会直接从押租抵扣。来年大春收成，如果能按时付清欠租和当年租谷，租佃关系继续，如果佃客没有能力付清租谷，老板便要从押租中扣除欠租，并终止租佃关系。四、租谷等级。在九堰村，有高田、干田和冬水田三种类型土地，租谷分别为每亩1担5或1担2，1担和7斗。五、称租。每年的九月上旬之前，老板都要派管事人、风车匠、刮斗人、运送人来称租。据村庄老人讲述，这个阶段佃客刚刚收过大春，谷米充足。如果不及时收租，担心佃客因将谷米他用交不起租谷。且这个时间结算，有利于及时调整租佃关系，便于小春的耕作。称租的时候，管事人先要用牙咬谷米判断其干湿程度，如果谷米还没晒干就要限期让佃户晾晒。如果已经晒干，风车匠要将风谷，谷壳、瘪粒等风出来，过滤出颗粒饱满、干净无壳的谷米。然后，刮斗人再用“斗刮子”称谷，称谷时候，刮斗人会推过来刮过去，不会让斗有一点点缝隙。有些心狠的刮斗人，在刮斗的时候会先敲打斗桶，再刮斗。如果佃客与刮斗人是亲戚关系、关系较好的地邻或朋友关系，可以在管事人不在场的时候做一点点手脚，但是不能太明显，否则被地主发现会丢掉工作。六、地租类型。在九堰村，地租一般为谷米，即大春的收成。如果租谷不够，可以跟地主协商，欠下的租谷用小春（油菜籽）抵扣，抵扣的时候要根据当年油菜籽、谷米的市场价比例收取。七、租佃关系。过年的时候，佃客要在正月里给老板拜年，带的礼品有挂面、枕头粑、茶吃（糕点）、鸡鸭等。老板会留佃客在家里吃一顿饭。此外，租佃周期没有明确规定，写地条约也不会注明。租佃关系的终止源于双方，一方面，当老板判断佃客没有能力交纳租谷，或者押租抵扣完的时候，老板会终止租佃关系。或者当老板因个人原因不愿意租给佃客的时候，会以涨租的形式逼迫佃客放弃租田。另一方面，当佃客家庭发生变故，如失去劳力的时候，会主动退租。八、转租。九堰村存在转租的现象，即如果佃客没有劳力租种很多土地的时候，会转租给与其关系较好的农户，无论是亲戚、地邻或朋友都可以。转租不需要签订契约，也不会加租。等到称租的时候，佃客会将称租人领到转租的农户家里称租。

2、买卖。一是程序。买卖土地时候一般要经过协商、丈量、签约、吃饭、税制五个基本的程序。二是红契大约。买卖双方一定会签订买卖条约，且契约需要买卖双方和中人画“十”字按手印，然后再到县政府税制盖红章。契约内容涉及土地边界、面积、水路或氹等具体内容。买地方一定要买水路，没有水路的田根本没人要。氹一般和土地搭配卖，价格低于土地价格很多，基本没有人会单独买氹或卖氹。买卖双方签订契约后，要一起到县政府置税，税款由买方出，置税后契约会盖上县政府的红印。至此，买卖才正式达成。三是中人的作用。在土地买卖过程中，中人一方面承担着沟通协调的桥梁作用，一方面承担着保证人的角色。也就是说，买卖双方会通过中人沟通价格及付款形式等具体事宜。另一方面，在丈量土地时候，除了买卖双方必须亲自在现场，中人也必须在场见证。在买卖达成以后，如果遇到其他农户不允许买方过水的事情，买方会请中人找卖方与农户协商。此外，中人的重要作用是防止双方在交易过程中“反翘”。中人一般由当地能说的起话的有钱有势人、袍哥、保长或甲长担任，一般是买卖双方都比较信任的人，因此在土地交易过程中起到作证担保的作用。四、丈手。建国以前，丈手是一种专业人才。在土地交易过程中，双方达成买卖意向后，会请丈手丈量土地。一般情况下，丈手是双方信任之人，由买方请来并付钱。在测量土地的时候，丈手也可以做手脚，因此买卖双方都不敢得罪丈手。老人说“十丈九不同”，如果一方对丈量结果不满意，会再另请其他丈手丈量，最后买卖双方根据多次丈量结果达成一致才会签订契约。五、吃饭。签订契约后，买方会请卖方、中人、丈手、保长、甲长甚至当地的袍哥吃饭。不论买方是本村人还是外村人，必请的人有中人、丈手和保长。同时，买土地一定要让该地能说得起话的人知道，这样才能保证交易完成和耕作不受破坏。

六、做工

1、工的类型及差异。建国以前，九堰村有很多做工的人，工的类型根据做工时间长短分类，主要有“长年、月合、天儿”三种类型。长年，即一年到头都在主家做活吃住；月合是一种在大春小春农忙的时候请工形式；天儿是大小春忙不过来时临时请的日工，一般在踩水的时候会请天工。2、待遇差异。主家每隔半个月会为长工做一次肉吃。每年端阳节，主家会请长工的家人来自家吃一顿饭，有的主家还会再让长工带回去一些谷米吃。过年的时候，主家还会为长工做一身长衫。长工分为一般长工和特殊长工，一般长工就是专门在主家做活的人，特殊长工即在主家当管家的人，工资、地位要比一般长工高的多。无论是月合还是天儿，都要一天管三顿饭。男性报酬一般为一升米，女性为半升米。3、工资给付时间。长年、月合、天儿的工资给付时间没有明确规定，根据自家具体情况与主家沟通。如果长年家里急需用米也会请求主家提前预支一定的工资，好心的主家都会同意。

七、生产、生活合作

在调查中，村民反复提到“地邻”一词，且有“要得好，地邻一片宝”的口头语。进一步了解得知，关系较好的邻居之间或者田地相邻的农户经常有生产、生活合作。

（一）生产合作

1、换工。换工的形式有两种：一种是劳力与劳力的换工，换工的时间相等，如果其中一方做工天数超过另一方，超过的天数会按请工工资给付。另一种是劳力与生产工具（耕牛）的交换。如果农户种田借用其他家耕牛，要么出谷米租用耕牛，要么通过帮工获得耕牛的免费使用。2、特殊的踩水合作。在九堰村，踩水是重要的生产合作形式。水车一般分为二人车、四人车，同一家人踩水不需要计时；如果请工踩水就要较严格的计时标准，当地人把请工踩水称为“踩香”。如果是二人车，需要请三个人，半柱香轮一人休息；如果是四人车，需要请六个人，半柱香轮两人休息。3、搭伙养耕牛。一般搭伙养耕牛的人都是关系较好的邻居。如何出钱？根据土地面积大小，按照股份出钱购买。如何喂养？形式有两种：一种是根据土地面积按天数轮流喂养；另一种情况是，如果有的农户家里没有养牛地方，只能是放在某一家喂养，其他家要提供粮草，具体情况要大伙协商。如何使用？伙牛的使用相对灵活，在九堰村存在三种情况：第一，谁先腾出来田地谁先用；第二，每户轮流使用一天；第三，提前腾出来田地的农户先使用，等其他农户腾出土地后，无论第一个使用耕牛的农户是否完成土地犁靶，都要让给后面的人使用。牛儿生病及死亡怎么办？牛儿生病后，大伙会凑钱为牛看病，有的会平分费用，有的会按股份出资；如果牛儿死亡，卖掉的钱或杀的肉会按照股份分配。4、修沟、淘淤。九堰村主要是自流灌溉区，灌溉沟渠分为大沟和小沟，大沟为眉山市墓颐堰管会出钱请人修建和维修，堰管会每年会根据田产亩数收取一定的水利费，租田的水利费由地主出。通往田间地头的小沟及氹则由农户合作维修。据村庄老人讲述，自记事儿起，村庄已经有很多小沟，但每年遵循谁受益谁维修的原则。每年十月一日以后，堰管会要关闸，沟渠在这个时间没有水就要淘淤，受益的农户都要参与淘淤，有劳力的出工，没劳力的出钱请工。5、过水田。建国以前，很多土地都需要通过其他田过水才能灌溉，如果A要通过B家田地过水，必须要提前向B打招呼协商。有三种情况：一是在B没有泡水之前，A可以随便过水；二是如果B已经泡水没有泼粪，A征得B同意后就可过水，过水前先要在B田间扎竹签做水位记号，A过完水要将B田水位达到原来标准；三是如果B已经泼粪，绝对不会让A过水，起码3至5天后，等水澄清后才让其过水。此外，如果A、B两家关系不好，B不允许A过水时，A只能在不占用B家田地的情况下，从田埂边自己挖一条细小的沟过水。

（二）生活合作

1、水井。建国以前，水井属于私有产权。第1甲有4口水井，分别属于叶龙山、刘青庭、徐松云、王明新，住在水井周边的农户都可以去挑水吃。如果有人要修水井，住在水井周边的农户也会主动来帮工。如果农户与水井所有者关系不好，一般不会去挑水，水井所有者也不会让其挑水。有一种情况比较特殊，水井所有者不允许生完孩子未满月的婆娘来挑水，如果家中没有其他劳力只能由她来挑水，婆娘必须往水井里撒“盐、茶、米、豆”，并准备香、蜡烛、烧纸在水井边祭拜。

2、氹。村庄的有些氹是活水，可饮用也可灌溉。对于私有产权的氹，在天好不缺水的年份，临近氹旁边的农户可以随意挑水吃，也可以灌溉使用。但是在天旱缺水的年份，私有氹允许其他农户挑水吃，但是绝对不允许其他人灌溉使用。只有当氹的所有者自己完成灌溉后，才允许其他人使用，他人使用时也必须要出钱。

3、米碾。米碾属于大型生活用具，并非每家都有。农户一般会向住在周围、关系较好的农户家借用米碾，不用出钱。米碾可以牛拉，也可以人拉，只能借用米碾，不能借用碾米耕牛。一般情况下，米碾不会被用坏，如果损坏了借家要为其维修赔偿。

3、接济。家中谷米吃完，为了维持生存，一些农户会向富裕人家借谷。借谷的对象没有明确的次序，一般是先看谁家有，然后再根据关系好坏借用。借还有以下两种情况：第一，借用亲戚的谷米，不需要偿还利息；第二，借用地主或其他富裕人家谷米，小斗借大斗还；借用湿玉米，要还干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