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雪娇 责任编辑:admin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6-09-24 浏览次数: 694次
根据华中师范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2015攀登工程”,要对进行了30年的传统调查、进行了8年的“百村十年观察”进行转型升级:深度认识中国、深度调查中国(简称“两深”)。从调查的内容来看将更加丰富,包括口述调查、家户调查、惯行调查、生命史调查、村庄调查、专题调查等;从调查区域来看将更加广泛,包括宗族小农、江淮小农、华北小农、东北小农等七大类调查。中农院要求博士生每年务必驻村调查3-5个月,对于即将毕业的博士生建议其在异地农家过春节,感受不同的农村和不同的春节。我们推出的“博士春节驻村日记”就源于这一工程以及人才培养的要求。今年春节,来自山西、河南、湖南的三位博士生分别前往广东的河源、梅州与农民一起过春节。我们要求博士生们用学术的眼光,理性地观察农村。本文是他们与农民过春节时撰写的日记,现逐期推出,将给大家展示一个多样化、多层次、多类型的农村“事实”。
把根留住
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城市的孩子,这是笔者第一次如此长时间的在农村生活,如此深入接触农民的衣食住行,并且陪同农民一起过春节。笔者将把这一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下来以还原真实的农村生活。
笔者所调研的农村位于广东省蕉岭县新铺镇福岭村,蕉岭是山区县,而新铺镇是蕉岭的工业重镇,而福岭村与新铺镇仅一河之隔。福岭村是以陈姓为主姓的宗族村庄,3.66平方公里,现有人口3000多人,有20个村民小组。进入村庄的第一感觉就是很多聚居的老房子,有的是围龙屋,有的是一幢幢规模宏大的楼,这与北方一家一户的农村大有不同。因为福岭村是宗族村,所以随处可见围龙屋似的祖堂,里面供放着历代的祖宗牌位,显得庄严而神圣。当然福岭村并不是什么古村落,现代的二层洋楼和具有历史气息的祖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乡间小路基本都是水泥路,多为外出族人捐钱而修,随处可见的芳名碑彰显着外出族人对家乡的回馈。
福岭作为客家人聚居的村庄,给笔者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在这里,村民对于祖宗和神灵的供奉是执着的。先说祖宗,福岭村陈氏从河南淮阳经浙江、江西再到福建一路迁徙而来,其开基祖陈賙公于明朝中后期到福岭开基,距今已经有500多年的历史。在村里经常被问到:“你祖宗是哪里的” ?当时我竟无言以对,对于从小生活在北方的我,只能说出祖上三代名字,至于我的祖先是谁,我还真不知道,而福岭村一些老弱妇孺都晓得自己的祖宗是陈賙公,从福建迁来的。在他们眼里开基祖陈賙公如神一般的存在,尽管几百年过去了,賙公的坟墓依然保护完好。听村民说以前一有小孩生病感冒或者哭闹不止,村民都会带到墓前给賙公斟杯茶,让小孩喝掉。除了敬奉开基祖,每到大年三十,村民就会到各个祖堂祭祖,带上煮好的猪肉、鱿鱼和现宰的鸡到各个祖堂祭拜。笔者亲身经历了2016年大年三十福岭村祭祖的场面,堪称一个热闹。八点左右,村民们都会聚到自己的祖堂,妇女们负责将自家的三牲、茶水、酒、果盘以及香烛纸钱挑来,并且按照秩序摆放献祖,然后点香烧纸,鸣放鞭炮。各个祖堂皆是如此,有的热闹的祖堂会敲锣打鼓,大肆放鞭炮。还有的祖屋没有牌位,则会在拜完各路神仙之外,集体敲锣打鼓到有牌位的祖堂祭祖,以此告诉祖宗哪一世的子孙前来祭祖了。说完敬祖再说敬神,客家人对神灵的崇拜是实用且复杂的,因为你着实说不上他们信奉的神属于哪个宗教,有土地神、井神、观音、公王还有妙法仙人等,路上、池塘边到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神龛。在年25以后,村民就开始祭神。先在家里祭天神,在自己的家门口摆一个神台,朝着东方摆放天地神的神位,依然摆放三牲、茶酒、果盘等祭品,烧香烧纸和燃放鞭炮,祭神和祭祖的仪式大体相似。祭完天神,就会在年三十的前几天陆续祭拜公王、土地神等各种神仙,这些仪式都是妇女来做的,男子是不参与的。我很好奇,她们是如何将这些传承下来的,她们都说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就会了。当然随着时代的变迁,村里年轻人大量外出,他们对于这种祭祖祭神的继承显得兴趣缺缺。可以想象,当现在的这批中年人和老年人老去后,这些传统可能也会随之消失吧。
除了文化上的传承,农村社会的礼俗性也是让笔者感受深刻的事情。一到过年,但凡见到小朋友,不论亲戚朋友,皆会包红包,这对于我们北方是少见的。平时一到红白喜事,同一个祖屋,同一个小组的就会自己过去帮忙,不去的也会主动上礼金(这里叫香仪),这些都不需要邀请,大家礼尚往来。对于陌生人的我,在过年的时候居然也收到了几个红包,被一种温情脉脉的感动包围着。尽管大家都在讲社会如何险恶,而我在这里感受到却是农民的淳朴。试想一个外地人只身来到这里,带着明显不同的口音,谁能不生疑?尽管有人怀疑我是记者,但是大部分人都会邀我进去喝杯茶,有的还会留我吃顿饭。笔者长期居住的农户家里,待我更如对待自己的女子一般,为我煎药、给我添衣,这在陌生人社会的城市里是万万想不到的。
相比于城市,这里的农村社会相对是稳定的,其联系纽带就是妇女。这里的客家妇女是勤劳而朴实的。笔者所住的农户家里,女主人几乎承担了家里的一切劳务,经营着养活全家生计的猪皮生意。而这种例子在福岭并不少见,与此相应,在这里妇女要是懒惰、霸道是被诟病的,一个家庭内部关系的维系全系在妇女身上,用她们常说的话:“家庭和气是最重要的,包容是美德”,就连最近热议的因彩礼而嫁娶难的问题,在这里也是不存在。这里嫁女儿的彩礼钱,完全由男方自己决定,一般都是一万左右,少的几千也有。在他们看来,女儿的幸福最重要。
当然这里并不是世外桃源,也会受到市场的影响。年轻人多在广州深圳打工,村里也有为数不少的“三留人员”,大量的土地被抛荒,农民的生产已从务农转向务工,农民的生活用度早已不是自给自足,90%靠市场供应,还有大量的老屋因得不到妥善的修缮而濒临倒塌。除了生产上变化,农民的生活理念也在时刻发生变化。饭菜吃不了就倒,很多中年人都用苹果6,一场牌输赢五六百……印象中勤俭节约、自给自足的农民形象正在崩塌;较多的离婚事件、大范围的赌博以及大龄剩男生女等社会热点问题,在农村静谧的外衣下,也都无时无刻发生着。这些在城市听到还会惊讶的事情,从农民的口中说出来却是如此的习以为常,让人不禁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农村的社会也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尽管它不是完美的,但我依然深深爱着这片土地,我所有的关注和情感都倾注在这里。村里未来的道路该如何发展、如何利用现存的传统资源助推福岭村走上新台阶、如何将传统传承下去把根留住,将成为我始终关注的热点。虽然我的根不在这里,但是从2015年跨到2016年,在这里收获了太多的情谊,获得了太多的成长,学会了如何去倾听,如何去观察,如何去感受……。经历是一份礼物,所以我们正在被赐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