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 明 责任编辑:赵子星 信息来源:《世界民族》2021年第3期 发布时间:2021-07-31 浏览次数: 6774次
【摘 要】土地政策是巴西政府印第安人政策的最重要组成部分,关系到印第安人的生存与发展。葡萄牙的殖民统治导致巴西印第安人土地大量被侵占和瓜分,而独立后政府的内陆边疆开发政策将印第安人置于更为不利的境地。随着19世纪末民主共和观念深入人心,尤其是20世纪巴西中央集权的加强,政府实行了一系列土地政策,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印第安人的土地权利。然而,出于进口替代工业化和农业现代化发展的需要,政府被迫向农矿业等利益集团妥协,默认甚至纵容他们侵犯印第安人的土地以进行经济开发,使得印第安人的土地问题更加严峻。巴西印第安人土地问题的持续升温是与巴西的大地产制、政府相关部门缺乏足够的经济实力等因素密切相关。如今,巴西印第安人的未来仍充满着不确定性。他们唯有加强自身实力,同时政府进一步加大扶持力度,加强国际合作,方能切实有效维护印第安人的土地权利。
【关键词】巴西;印第安人;土地政策;工业化;保护区
印第安人是巴西乃至整个美洲地区的原住民,是当今巴西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前,巴西有305个印第安人部落,人数约为90万,占总人口的0.4%左右。尽管人口所占比重很小,但他们所占有的土地却达到巴西土地总面积的13%,其中有98.5%集中在亚马逊地区。[1]印第安人曾是巴西的主人,但随着殖民统治和国家开发的深入,他们逐渐沦为巴西社会最为边缘化的群体,成为贫困、落后、愚昧的代名词。土地是印第安人最重要的物质生活资料,政府的土地政策直接关乎印第安人的生死存亡。同时,土地政策是巴西政府处理印第安人事务的核心所在,是调节政府与印第安人关系最重要的安全阀。巴西政府印第安人土地政策的发展历程,是巴西经济社会发展战略变迁的重要体现。而研究巴西的印第安人政策,也有助于更好地了解拉美其他国家的原住民政策及相关问题。
目前国内外学术界对该问题有一定程度的研究。吴德明[2]通过梳理20世纪90年代之前巴西的印第安人土地政策,指出政府并没有解决印第安人的土地问题,印第安人的生存依然面临威胁。萨拉·加沃尼·莫罗[3]对巴西卡多佐政府颁布的1775号土地法令进行了分析,指出该法令实质上是中央政府对地方势力的妥协,有很大局限性。乔治亚·卡瓦略[4]也在其文章中指出,巴西政治民主化尚未惠及诸如印第安人民等被剥夺权利的群体,政府也并未制定相应的民主化措施来保障他们的土地权利。另外,多德·狄尔肯[5]、伊丽莎白·艾伦[6]、希尔顿·戴维斯[7]等学者也从相关印第安人事务机构对印第安人土地的保护、现行宪法对印第安人土地的影响以及印第安人保护区建设等方面对该领域进行深入分析。总的来说,前人研究成果有助于笔者对巴西政府印第安人土地政策的初步认知,尤其是对印第安人保护区制度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不过,现有成果仍有一些问题亟待解决或进一步深入,即巴西印第安人土地政策发展历程是怎么样的?巴西印第安人土地政策与政府的经济社会发展战略存在何种关系?巴西以及拉美印第安人的发展前景如何,这些国家解决原住民问题的出路在何方?这些都是本文力图要解决的问题。
一、巴西印第安人土地问题的产生及政府的早期政策
葡萄牙殖民统治不仅给印第安人带来了诸多灾难,也导致了印第安人土地的大量流失。传染病致使印第安人大量死亡,大片土地被殖民者占有。领地分封制度使印第安人成为土地领主们的奴仆,教会势力也成为掠夺印第安人土地的帮凶。而内陆和边疆地区的开发使得印第安人的最后一道防线也逐渐被攻破,印第安人的土地权利受到前所未有的侵犯。针对此种情况,巴西政府在进入20世纪后采取了一些措施,对印第安人土地进行保护。但由于巴西的政治状况以及工业化发展的需要而收效甚微,使得印第安人的土地权利依然无法得到保障。
(一)印第安人土地问题的形成
1500年葡萄牙航海家卡布拉尔发现巴西,在给这片大陆带来现代文明的同时,也打断了印第安原住民独立、封闭的发展进程。随着欧洲殖民者不断进入巴西,传染病也接踵而至。在1559年到1560年,天花在巴西泛滥,印第安人大批死亡。如在埃斯皮里图圣托地区,有六百多名被奴役的印第安人感染致死。而在巴伊亚州,死亡人数在三万左右。[8]随着印第安人的大量死亡,出现了大片无主土地,殖民者趁机占据。其他印第安人为了躲避奴役和杀害,纷纷逃往内陆边疆地区。至此,巴西沿海和南部大片适宜生存的土地已经被置于殖民者的掌控之下。
殖民政府的领地分封制将剥夺印第安人土地的事实得以合法化。葡萄牙王室在巴西建立殖民统治后实行封地制,即将原属于印第安人的土地分封给那些在巴西进行殖民活动的官员、贵族、军人等。1611年,葡萄牙王室颁布法令,殖民者在“正义战争期间”或者出于“法庭裁决”,均可以对印第安人进行奴役。这些受封的官僚、贵族、军人享有很大权力,控制了封地的政治、经济、军事、司法、移民等所有事务。巴西的印第安人成为封地上劳动力的重要组成部分。[9]这样,通过土地分封制,贵族、官员和军人成为巴西土地的合法所有者。同时,耶稣会以教化印第安人为名,行奴役印第安人之实,将印第安人的土地变成他们的个人种植园,或将这些土地转卖给他人。至此,印第安人的被奴役地位在巴西正式确立。
内陆与边疆开发是导致印第安人土地被大规模侵吞的关键因素。1822年巴西独立后,巴西沿海地区的人口增长和咖啡出口推动铁路建设进入内陆地区,随之垦殖农、采矿主等大量涌入,他们经常非法侵占印第安人的土地,导致双方之间暴力冲突增多。[10]印第安人在这些冲突中往往处于劣势,土地进一步被掠夺。1850年巴西政府颁布的《土地法》加速了印第安人土地的流失。该法将国家土地分为私有土地和公共土地,颁发土地证书,承认印第安人居住的土地为私有。[11]然而,由于当时印第安人对土地所有权没有概念,他们只希望能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由地狩猎、采集等,很容易受到非印第安人的蛊惑,大地产主、采矿主等通过欺骗和暴力等方式,从印第安人那里获取土地。因此,本由政府掌握用于安置和教化印第安人的土地逐步被相关利益集团霸占,很多印第安人被迫背井离乡。
(二)巴西政府解决印第安人土地问题的初步尝试
在20世纪之前,巴西一直处在周期经济发展模式之下,国家经济高度依赖一种或几种农矿产品出口。国家发展的核心目标是促进初级产品和原材料出口,其他目标均被置于从属地位。加之巴西地方势力强大,大州轮流坐庄主导巴西政治。因此,印第安人的土地问题不仅未能引起政府的重视,还因中央力量孱弱而无法有效对印第安人加以扶持。然而,进入20世纪,随着民主共和理念逐渐深入人心,周期经济走向末路以及中央集权得到加强,印第安人问题也开始被列入政府工作日程当中。对此,巴西政府开始作出一些尝试,以试图对印第安人土地状况作出一些改变,缓解巴西社会中的一些不满情绪。
1910年成立的印第安人保护局是巴西首个专门处理印第安人事务的机构。该机构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禁止将印第安人从他们的土地上驱逐出去,承认印第安人是其土地的真正拥有者。[12]为了能让印第安人更好地生存下去,印第安人保护局曾提出为他们的土地进行划界,以明晰边界,禁止外界入侵。尽管这一构想并未实现,但却为之后巴西政府对印第安人土地划界奠定了基础。同时,印第安人保护局对印第安人土地进行探索、调查和测绘,在加以保护的同时还修建了电报线,以加强印第安人地区与外界的沟通。但该机构也认为,基于印第安人的文化和身份认同特点,他们依然处在过渡和演化的阶段,所以仅仅对土地加以划界无法满足印第安人的生存需要。[13]应该将印第安人的土地划分为小块,让他们在土地上耕作。同时设立农业垦殖区,将非印第安人迁移到这片土地上。这样,印第安人自然就成为巴西的一部分,他们就可以更为紧密地融入巴西主体民族之中。看得出,印第安人保护局在承认印第安人土地权利的同时,试图对其土地进行开发,以达到同化印第安人的目的。
1928年6月27日,巴西政府颁布了第5484号法令,指出以下针对印第安人的罪行最为严重:任何武装入侵印第安人土地或村庄,或任何对印第安人的掠夺。即使是在夜间进入印第安人营地或村庄的行为也被认为是非法入境。[14]印第安人居住的土地由联邦政府无偿让与并对其进行管理,确保印第安人获得所有权。联邦政府可以利用无人居住或未使用的国有土地来安置印第安人。[14]但该部法令并没有得到有效推行,印第安人土地权利的有效保护也就无从谈起。
20世纪三四十年代后,巴西中央集权加强,政府除了着手推行进口替代工业化和农业现代化,也加大了对社会底层和边缘化群体的关注。1942年10月16日,巴西政府颁布了第10652号法令,规定保证印第安人有效占有他们的土地,采取有效手段阻止外人入侵。[15]同时,政府试图将印第安人固定在土地上,结束他们的游牧生活状态,让这些印第安人成为农业生产者。从20世纪30—60年代,巴西政府还实行了一些以建立印第安人地区国家公园为代表的保护性的印第安人土地政策,最具代表性的是1961年巴西政府建立的新谷国家公园(XinguNationalPark)。巴西政府通过建立新谷国家公园等,将环境保护和保护印第安人土地结合起来。[16]然而,随着巴西工业化和农业现代化的发展,国家需要更多的土地来发展出口农业,走出因经济大危机导致的农业萧条,为工业化发展提供更多资金支持,所以此时政府对外部势力入侵印第安人土地的行为持默许态度。开发成为20世纪上半叶巴西政府印第安人土地政策的实质,土地流失状况进一步严重。
总的来说,在20世纪上半叶到军政府成立之前,尽管政府试图做出一些努力以保护印第安人的土地,但其根本意图却是通过鼓励印第安人发展农业生产的方式来同化印第安人,以达到对其土地进行开发的目的。尽管如此,巴西在这一时期的尝试仍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巴西政府通过法令阻止外界入侵以及建设印第安人地区国家公园的方式,初步将保护印第安人土地落实到位,放慢了印第安人因遭受外界冲击而不断萎缩的步伐。同时印第安人土地事务成为巴西社会关注的焦点之一,使得土地立法在军政府期间得以强化。
二、强化土地立法:军政府时期的印第安人土地政策
军政府执政时期(1964—1985年)是巴西威权主义、中央集权空前加强的时期,也是政府强化印第安人土地立法的开始。印第安人土地权利被写进1967年宪法,但之后政府相关部门的举措却与该法背道而驰。1973年《印第安人法》的颁布是印第安人土地政策发展史的里程碑,它提出对印第安人土地进行划界,成为指导今后印第安人土地事务的基本准则。然而,由于土地划界进程缓慢,并且政府有时根据“需要”,对划界标准进行不利于印第安人的修改,导致这项政策并没有起到理想的效果。
(一)军政府执政初期的政策
1964年3月,巴西军方发动政变建立军政府,政府对政治经济等领域的管制和干预加强。在中央集权空前加强的背景下,政府对印第安人事务的关注度也得以强化。1967年,巴西成立了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FUNAI),取代积弊已久的印第安人保护局,强化对印第安人事务的管理。同时,巴西政府在1967年颁布的宪法中,对印第安人的土地权利作出明文规定,即确保印第安人占有其土地以及该土地上自然资源的权利。印第安人的土地是不可让与的财产。那些之前侵占印第安人土地的人必须将土地返还,并无法从各州和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那里得到补偿。[17]这是巴西首次在宪法中体现了印第安人的土地权利。
然而,巴西政府的实际做法却损害了印第安人的利益。20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巴西正处于经济发展的黄金时期,出现了“经济发展奇迹”(1967—1973年),国家经济增长被置于其他目标之上,内陆边疆开发加速,加快出口农业发展和矿产开发以赚取外汇成为政府的核心议题。因此,在1969年,巴西海军部、陆军部、空军部在总统的授权下,联合签署了一项法令,要求在印第安人土地上开采矿产资源合法化。[18]这项法令激发了采矿主和地产主等势力的贪婪欲望,方便他们合法地、不受限制地获取矿产资源。可以说,这是与1967年宪法中防止侵犯印第安人土地、保护其自然资源的原则背道而驰的。另外,由于巴西政府一直未能对印第安人土地进行彻底的划界,导致外部势力经常对其土地进行侵犯,印第安人的权利无法得到有效保障。
(二)《印第安人法》的颁布与土地划界政策的实施
鉴于印第安人生活处境每况愈下,以及政府中印第安人权利保护人士的大声疾呼,印第安人土地问题再次被提到巴西政府重要工作议程当中。在内陆边疆地区的开发过程中,印第安人与无地少地农民以及相关利益集团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很多时候均系土地权责不明等因素所导致。因此出台一部专门的印第安人法律,以明晰印第安人土地的各项权利、缓和印第安人与其他群体的纠纷成为当务之急。在这种背景下,巴西政府在1973年出台了《印第安人法》。
土地问题是《印第安人法》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其中指出,印第安人祖传的土地不可以对外租赁,并禁止非印第安人进行狩猎、捕鱼和采集活动,也不允许非印第安人进行农业和采掘活动。承认印第安人祖传的土地不应与土地划界后的印第安人保护区混为一谈。对于那些印第安人弃置不要的土地,应根据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的提议和行政部门的批示,由联邦政府进行管理。[19]
印第安人土地划界政策是《印第安人法》的关键部分。巴西政府通过对印第安人的土地进行划界,来形成一个个印第安人保护区,以切实保护印第安人的利益。印第安人保护区是一个旨在为印第安人提供栖息地的区域,该区域必须拥有充足的供印第安人生存的条件。同时政府应保护该地区的动植物资源和自然美景。并且在这些地区,应尊重印第安人的自由、习俗和传统。[19]
有关印第安人土地划界的具体内容,《印第安人法》规定,在印第安人保护区,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口由印第安人组成。在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等机构的倡议和指导下,印第安人土地应按照行政法令规定的程序划定界限。根据巴西总统批准的划界,在联邦政府的土地登记处进行登记,不可以擅自加以阻拦或无故修改。[19]同时,联邦政府可以在国家领土的任何地方建立印第安人保护区,在那里他们可以居住并获得生活资料,享有和使用土地上的自然财富。划定的保护区不应与印第安人祖传的土地相混淆。在《印第安人法》的指导下,巴西政府加大了对印第安人公园、印第安人农业垦殖区的土地划界力度,为印第安人生存与发展创造更好条件。同时严格遵守部落财产的分配惯例及国家行政规范对印第安人公园土地加以分配,并根据印第安人部落的利益加以调整。另外,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还与武装部队和联邦警察合作,以有效保护印第安人的土地。[19]
土地划界政策成为20世纪70年代后巴西政府印第安人政策的核心内容,对印第安人的生存和发展影响重大。然而,划界工作进展并不顺利。在1978—1979年间,巴西仅完成计划界地任务的5%。[20]截至1987年10月,在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计划划定的518块印第安人土地中,只有7.9%完成任务。[21]可以说,《印第安人法》所确立的印第安人土地划界政策的实施差强人意,土地权责不明、土地冲突事件仍时有发生。更重要的是,由于大地产主等势力的反对,他们无视法律,强占印第安人保护区的土地。所以那些已经划界的印第安人土地照样受到侵占。为了安抚印第安人,政府有时需花钱买回土地,再返还给印第安人。但由于政府财力有限,大量印第安人的土地仍被占领不能物归原主。[22]尽管如此,《印第安人法》的颁布与实行仍对印第安人的土地保护提供了法律支持,印第安人的民族习惯和利益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尊重。
(三)军政府执政后期的开发性政策
巴西军政府在执政后期,对土地划界标准做了调整,导致一些人钻了法律漏洞,侵犯印第安人土地的行为变得难以制止。1983年2月11日,政府颁布第88/118号法令,对划界标准做出调整,允许其他国家机构审查边界,并在必要时根据实际需要进行修改。[23]这项法律还要求将白人定居者、城镇和农场的土地排除在划界之外,从而使一部分非法掠夺的印第安人土地得以合法化,导致印第安人土地划界工作的执行步履维艰。
政府还通过在印第安人土地上的采矿活动颁布新规定,来将一部分印第安人转变为劳工,从而增加国家的出口收入。1983年11月,巴西政府规定,在印第安人的土地上,可以开发那些对国家安全和发展具有战略意义的矿产。[24]如果有必要,采矿企业可以在考虑到工作能力以及印第安人对外部世界的适应能力的基础上使用印第安人劳工。24政府通过破坏印第安人经济的重要基础——矿产资源,以及将他们无产阶级化,牺牲了印第安人的利益,为巴西出口换汇偿还外债服务。[25]
总的说来,军政府时期是巴西印第安人政治发展的关键期,政府颁布了专门针对印第安人的立法,对土地政策尤其是土地划界做出了规定。巴西政府比之前更为关注印第安人土地问题,进一步将该问题纳入法制化轨道。然而,军政府时期深入开展进口替代工业化,国家需要开发更多土地以种植出口作物和饲养牲畜,以出口农牧业产品换取更多外汇,支持国家工业发展。因此,印第安人的土地必然成为大地产主、垦殖农民甚至政府部门争相掠夺的对象。政府虽颁布各项措施和立法,但暗地里却默许这些破坏和侵权行为,这也是巴西印第安人土地划界进程无法取得显著成效的根本原因。
三、现行宪法体制下巴西政府的印第安人土地政策
1988年宪法是巴西现行宪法,其中的印第安人土地条款成为当今巴西处理这方面问题的最重要法律依据。在1988年宪法的指引下,巴西政府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颁布了一系列土地政策和法令,以进一步规范印第安人的土地管理。不过,有些法令,如1775号法令仍为相关利益集团进入印第安人土地打开了方便之门。即使如此,在2016年左翼退潮之前,巴西历届政府对印第安人的土地政策基本以保护为主,并未严重偏离1988年宪法精神,这是有利于印第安人的生存和发展的。
(一)1988年宪法对印第安人土地的规定
1985年,巴西结束了长达21年的军政府统治,巴西再次重返民主,亟须制定出一部充分反映民主政治和社会各阶层利益的法律。在巴西政府宣布修宪后,一些政府官员和社会各界都纷纷要求在新宪法中进一步明晰印第安人的土地权利,使其得到更好的保障。以劳工党、共产党为代表的主要政党、以全国印第安人事务基金会为代表的政府部门以及无地农民运动等社会组织一直在为争取印第安人的土地权益而不懈努力。巴西主流社会也更倾向于,国家经济发展应适度考虑印第安人等边缘群体的利益,应试图在国家经济发展与边缘群体保护之间营造一种平衡。同时,由于军政府期间相关利益集团对印第安人土地权利侵犯程度加深,导致印第安人维护土地权利的斗争愈演愈烈。印第安人在长期斗争中,日益觉醒和壮大,他们已经不仅仅满足于保护其土地,还要求积极参与国家宪法的制定。因此,巴西制宪大会充分考虑到国内舆论压力以及印第安人的需要,将印第安人问题尤其是土地问题列为重要部分,并邀请一些印第安人作为代表参与立法工作。经过各方共同努力,在1988年10月5日,巴西宪法正式出台,印第安人条款是其重要组成部分。
土地权利是1988年宪法中印第安人条款的核心所在。该宪法指出,确保印第安人对其祖传的土地拥有所有权,包括这片土地上的自然财富的收益权,对印第安人的所有资产予以保护和尊重。开采印第安人土地上的矿产资源须经过国会授权同意,并经过相关印第安人部落听证后才能进行。[26]禁止随意将印第安人部落从其土地上迁出。最后,之前那些旨在占据印第安人土地的法案,或开发印第安人祖传土地和保护区的土壤、河流和湖泊等自然资源的法案,皆为无效。只有那些依照相关法律,且关系到国家重大公共利益的情况除外。[27]
1988年宪法是对长期以来印第安人及相关组织争取印第安人合法土地权利的重大肯定。该法律确定了印第安人的祖传土地归他们所有,并严格限制将他们从土地上迁出,禁止那些不经过国会而对印第安人的土地进行开发的行为,这些都是具有进步意义的。而此前,巴西民法一直认为印第安人是一个没有自立能力的种族,在其融入巴西主流社会生活之前,需要政府加以“关照和保护”。巴西政府在立法方面的这一重大改变,反映了主流社会对印第安人地位、权益、义务以及文化价值的承认和肯定。这不仅有利于改善印第安人的处境,更为政府制定和实施切合实际的印第安人政策奠定了基础。[28]20世纪90年代及21世纪初巴西政府有关印第安人的一些重要政策的相继出台就说明了这一点。
在1988年宪法颁布后,巴西政府作出一系列努力,来实践宪法中关于维护印第安人土地权利的精神。如在1988年,政府禁止在亚马逊地区的印第安人保护区内进行任何破坏性开采活动。对已批准的工农业开发项目重新进行研究和审议,任何个人和企业未经许可不得在该地区随意进行开发。同时,政府派出森林巡视员和军队相配合,加强巡逻检查工作。[29]1991年,科洛尔政府加快了土地划界步伐,为一万多名亚诺玛米印第安人划定一块美洲最大的印第安人保护区。[30]之后的佛朗哥政府将土地划界和印第安人土地保护等工作进一步落到实处。佛朗哥政府批准设立了19个印第安人保护区,勘定了39个印第安人保护区的面积。而在1988年宪法颁布后巴西政府针对印第安人土地问题采取的最大行动,还属1996年第1775号法令的颁布。
(二)第1775号法令的颁布及反响
1994年,卡多佐就任巴西总统。他是一个比较出色的法学家和政治家,在他上任伊始,就力图通过一些政策来改变巴西社会冲突不断、积贫积弱的面貌。土地改革成为卡多佐任内的重要任务,印第安人的土地问题也得到较高程度的重视。1996年1月,卡多佐政府颁布了第1775号法令。这部法令是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进行了多次修改的基础上达成的,对印第安人的土地划界做出相关规定。[31]这部法令成为之后巴西政府处理印第安人土地事务的重要依据。
第1775号法令对土地划界的程序作出规定: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须成立一个专门的技术小组,来对印第安人的历史、社会状况和周边环境进行调查,对土地进行勘探并画出地图,以为土地划界提供便利条件。[32]在技术小组成立后的三十天内,须提供相关区域的基本信息。之后,技术小组向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提交详细报告,说明要划定的印第安人土地。[33]报告经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的主席批准后,应在之后的十五日内,在联邦政府的官方公报中公布其基本信息。在报告公开后,划界区所在的州和市政当局可以对一些问题表示质疑,例如区域名称、专家报告、意见、照片和地图等,如果确实侵犯到一些人的利益,可以考虑给予适当的赔偿。另外,巴西政府还规定,以前进行的印第安人土地的识别和划界工作,可由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考虑再次进行调整。[34]
该法令一经出台,就在国内外引发了诸多争论和非议。法令规定的划界区所在地方当局可以对一些问题表示质疑,实际上是延缓了界地进程,迎合和照顾了大地产主和相关利益集团的利益,因为司法部的最后裁决多数是对印第安人不利的。1775号法令还建议在一些印第安人保留地留置“商业利益地带”,以加速这些地区的开发。这些无非是故技重施,对印第安人土地保护和可持续发展极为不利。因此,1775号法令被媒体和学术界称为“种族灭绝”法令,遭到国内外各界人士的批评,尤其是那些致力于维护印第安人权利的人。[35]一些人认为这部法令是卡多佐为迎合商业和政治利益集团,以取得他们的支持从而赢得1998年总统大选。总之,1775号法令仍是披着保护外衣,而实际上支持对印第安人土地进行开发的法令。
(三)劳工党执政时期的政策
2002年,劳工党党魁卢拉上台执政,巴西进入左翼执政时期。劳工党一直以来就标榜解决巴西严重的社会二元化问题,重视底层人民利益。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历届大选上,印第安人多对其持支持态度。为了兑现竞选诺言,劳工党政府实施了一些保护印第安人土地权利的政策。2003年,卢拉政府颁布了第4887号法令,承认了哥伦波印第安人的土地权利,并规定了划定其土地的行政程序,即识别、界定、划分和获得所有权。该法令使部分地区长期以来不甚明晰的土地界限和相关权利得以最终确定,同时政府也加快了其他印第安人保护区土地的划界进程。2012年,罗塞夫政府颁布第7747号法令,施行印第安人土地和环境管理国家政策(PolíticaNacionaldeGestãoTerritorialeAmbientaldeTerrasIndígenas,PNGTATI),重申应有效保障和促进印第安人土地权利,并致力于所在领地天然资源的保护、恢复和可持续利用。[36]劳工党政府的这些土地法令与零饥饿计划等社会保障计划一起,较大程度上维护了社会底层民众的利益,因此在劳工党执政期间,印第安人与政府之间的冲突有所减少。
这一时期,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也积极发挥作用,在2016年1月13日第13249号法令确定的2016—2019年规划中,提出要促进印第安人土地保护和环境管理;加强对那些与世隔绝的印第安人的保护,推动土地划界进程等来确保印第安人完全拥有自己的土地。[37]此外,针对在印第安人保护区内出现的外来无地少地农民与印第安人之间的冲突,劳工党政府往往注重保护印第安人的利益,这对印第安人土地权利保护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1988年宪法的颁布是印第安人长久以来争取自身土地权利的重要胜利。20世纪90年代巴西各届政府颁布的政策均是在1988年宪法的政策框架内运行的。但1775号法令的出台却导致土地划界漏洞百出,为相关利益集团对这些土地加以开发敞开了大门。劳工党上台实施的一些政策虽有助于冲突的缓和,但依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2014年巴西经济危机持续发酵,尤其是之后劳工党被弹劾下台后,右翼势力上台执政,巴西国内各项政策出现重大变化,印第安人土地政策也出现了明显的逆转。
四、左翼退潮后巴西印第安人土地政策的逆转
2016年罗塞夫被弹劾下台,右翼势力上台执政,巴西印第安人土地政策也开始出现逆转。特梅尔政府的政策加剧了外界对印第安人保护区的侵犯,但由于其过渡政府的属性,特梅尔政府并没有在损害印第安人利益的道路上走得太远。博索纳罗的上台是巴西极右翼政策“大展宏图”的关键时期,政府不仅削弱了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在保护印第安人土地方面的能力,还纵容相关利益集团深入其土地进行开发。印第安人的处境日益艰难,社会各界的不满和抵触情绪也在不断发酵。
(一)特梅尔政府的过渡性政策
特梅尔原是罗塞夫的副手,在后者遭受弹劾后,他接任了总统职务。他本人是巴西右翼势力代表,注重维护以农矿业主为代表的社会中上层利益,认为劳工党政府实行的针对社会底层的高福利政策是导致巴西经济深陷泥潭的重要根源。因此,他认为政府应减少对印第安人等底层群体的支持力度。他上台后宣布,在1988年宪法颁布后被驱逐出自己土地的印第安人,如果缺乏足够的证据证明土地是自己的,他们就没有土地所有权。同时,政府规定允许在一些印第安人聚居区开展基础设施项目,而无需征得印第安人的同意。[38]特梅尔的这项措施加剧了对亚马逊地区的砍伐以及对印第安人保护区的非法占据,印第安人土地划界工作的进展更为缓慢,外界向印第安人居住区和保护区的渗透更加频繁。
然而,由于特梅尔本人深陷腐败丑闻,导致他支持率超低,连任几无可能。因此,特梅尔考虑更多的是平稳渡过罗塞夫剩下的总统任期,而非实行彻底地改变前任政府以保护为主的印第安人政策,避免在右翼道路上越走越远。如特梅尔政府在2017年3月23日颁布了第9010号法令,对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在处理印第安人土地问题方面的职能加以规定:[39]即该机构代表联邦政府保护和促进印第安人占有土地的原始权利,以及独自享有在这些土地上的财富的使用权;保护印第安人的土地环境;根据印第安人的实际情况,促进和支持印第安人土地的可持续发展。[40]另外,在2017年8月1日,特梅尔政府提出一项建议,将亚马逊地区34.9万公顷的国家森林进行土地划界,建立新的印第安人保护区,[41]同年9月,特梅尔政府在亚马逊州中黑河(MiddleNegroRiver)沿岸地区建立了面积达120万公顷的图鲁巴希-戴阿(Turubaxi-Téa)印第安人保护区。该项措施有利于印第安人的土地保护,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森林砍伐速度。[42]然而,由于当时巴西经济陷入谷底,需要加大农牧产品出口换取外汇,以重振巴西经济。因此,特梅尔政府实际上默许甚至纵容农场主和采矿业非法进入印第安人土地进行生产活动,致使印第安人的土地权益遭受严重破坏。
(二)博索纳罗上台后的极右翼土地政策
博索纳罗是巴西极右翼势力的典型代表,是维护农矿业主以及金融资本家等上层势力利益的主要代表。早在他竞选总统期间就发表了一系列攻击印第安人的言论。他把印第安人比作动物园里的动物,声称要废除印第安人保护区制度,将他们从笼子里“解放”出来,让印第安人与其他人一样“平等”的生活。2019年1月1日,他正式宣誓就职。而就在第二天,即2019年1月2日,博索纳罗签署了第870号法令,将对印第安人的土地划界事务,从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那里转移到农业部。这会导致巴西政府在较大程度上弱化印第安人土地划界事务,因为农业部是巴西农业寡头势力的大本营,该部门是难以像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那样积极致力于印第安人土地事务的。另外,博索纳罗还剥夺了该机构在印第安人土地上进行任何新项目所需的环境许可程序中发表意见的权力。[43]博索纳罗政府甚至还提出一项建议,即允许农业企业“租借”印第安人保护区的土地。这项提议很可能会导致被保护的森林地带变成农田和草场。另外,博索纳罗将持有枪支合法化,并支持农民开垦亚马逊丛林和印第安人保护区的土地,这势必会加剧印第安人与伐木者以及其他势力之间的冲突,不利于巴西社会稳定。
博索纳罗的政策受到一些人的批评,他将土地划界职责转移到农业部的做法,遭到巴西国内社会各界的批评,也受到了国际上的反对压力。如联邦检察官胡里奥·阿劳胡(JúlioAraújo)指出,博索纳罗政府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宪,因为1988年宪法规定了政府划定印第安人土地以及允许印第安人永久占有其祖传土地的条款。[43]新政府的这些政策更遭到印第安人的反对。2019年4月24日,来自全国各地的4000多名印第安人聚集在巴西利亚,抗议极右翼政府对印第安人权利和领土的侵犯,并强调他们是印第安人保护区以及亚马逊森林的捍卫者,反对在他们的土地上进行机械化生产以及租赁土地等行为。[44]此外,欧洲一些政要、宗教势力和媒体等也谴责博索纳罗政府的政策,支持和鼓励印第安人维护自身土地权益的斗争。
然而,博索纳罗政府并未因国内外的反对而收手,极右翼性质的开发性土地政策依然继续着。2019年5月11日,博索纳罗表示,政府将要对拉波索塞拉索尔印第安人保护区进行开发。[45]2019年9月9日,巴西多个州的州长明确表示支持总统博索纳罗的印第安人土地政策,以扩大在印第安人土地上的采矿和农业活动。在得到地方各州的支持后,博索纳罗终于在2020年2月5日提出了一项提案,即开放亚马逊地区的印第安人土地给采矿业、农业以及水利能源生产部门。同时,该提案允许印第安人和第三方开发商共同参与新的土地开发。[46]即便如此,印第安人仍视该提案为“种族灭绝法案”,会导致更多土地落入采矿业和农业利益集团之手,他们将继续为维护自身土地权益而斗争。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巴西专管印第安人事务的机构,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在博索纳罗执政时期仍对印第安人提供了一定的帮助。2019年7月11—14日,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与马托格罗索州西北地区联合会(CoordenaoRegionalNoroestedoMatoGrosso)合作,在门库(Menku)、爱那威内(Enawenê-Nawê)和纳姆比瓜拉印第安人保护区的土地边界进行界地工作。同时,在2020年巴西新冠疫情爆发期间,巴西警方也积极出动保护印第安人。9月24日,巴西警方在多个州执行了53个逮捕令,打击了在朗多尼亚州、罗赖马州、马托格罗索州等地非法开采原住民保护区钻石矿的犯罪团伙,[47]以保护原住民不过多受到外界威胁而导致疫情进一步传播。
五、对巴西政府印第安人土地政策的评析
巴西政府印第安人土地政策的变迁,实际上是巴西经济社会发展战略变化的重要缩影。而印第安人的土地政策之所以一直无法解决,除了政府力度不够、机构统属存在严重问题外,大地产制的消极影响更不可忽视。另外,在美洲一直盛行的对印第安人的同化政策的大背景也对巴西“开发性”的土地政策产生了较大影响。尽管如此,巴西政府的印第安人土地政策仍有一定积极意义,并成为当今维护印第安人合法权益的重要武器。
巴西印第安人土地政策是其经济社会发展战略的集中体现,尤其是农业现代化和工业发展需要决定了政府的政策取向。在瓦加斯上台,即1930年之前,巴西经历了巴西木、甘蔗、咖啡等周期经济,国家经济以一种或少数几种初级产品出口为主,地方势力强大,中央政府力量孱弱,无法控制地方势力和利益集团对印第安人土地的疯狂进攻。而在20世纪巴西开始实行进口替代工业化后,由于工业发展资金主要来源于出口农业所得,导致政府严重依赖出口农业,这种情况下,政府虽在舆论和相关势力的压力下实行一些保护性政策,但实际上依然偏向出口农牧业利益集团,纵容他们占据印第安人土地。随着军政府上台后巴西进口替代工业化和农业现代化走向深入,巴西实际上进一步加大了对印第安人土地的开发,以牺牲印第安人利益的代价换取国家经济增长。尽管这一时期出台了《印第安人法》,但多流于表面,推行力度十分有限。在1985年军政府“还政于民”后,巴西逐渐放弃了积弊已久的进口替代工业化战略,实行新自由主义改革,政府强调市场开放、效率优先,社会二元化问题进一步凸显。但由于印第安人反抗意识的提升和民族意识的觉醒,以及政府内部开明人士积极推动印第安人土地保护和法律的制定,使得20世纪末巴西社会未因印第安人问题而出现动荡,而这种稳定局面在劳工党上台后得到了进一步巩固和延续。但好景不长,2016年劳工党下台尤其是2019年极右翼势力上台执政,政府加大了对出口部门的扶持力度,鼓励相关利益集团进入印第安人土地进行开发,引发了印第安人与政府和利益集团之间的冲突。可以说,巴西政府的政策在不同历史时期根据其经济发展战略进行了相应调整和转变,以适应国家经济发展的需求。但开发印第安人土地的实质并未发生根本变化,即使在90年代和劳工党执政时期也是如此。
大地产制是导致巴西印第安人土地政策无法有效推行的重要因素。巴西土地高度集中于大种植园主、大牧场主、大庄园主等大地产主群体手中,他们占有大片土地但利用率十分低下。巴西还存在大量无地少地农民。因此在巴西出现了“地无人种,人无地种”的现象。巴西政府不敢轻易触动农村精英们的土地利益,同时又要解决大多数无地少地农民的土地问题,就采取了一个“折中”办法,即开发内陆边疆地区土地,甚至默许利益集团和垦殖农民占领印第安人保护区土地。在政府的“鼓励”下,大批移民来到内陆边疆,挤占了印第安人的生存空间。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大地产主依然是最大的受益者,也使得这种大地产制在巴西得到了进一步巩固。
此外,巴西相关机构缺乏足够的经济实力以及机构统属问题也是导致政策推行困难重重的重要因素。尽管有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负责为印第安人划定保护区,但该机构缺乏足够的资金支持和技术能力,其领导人在巴西政府中没有十足的权威,很难在土地问题上与其他部门有效协调。另外,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时而放在国家安全部门管辖下,时而又划归农业部,没有一个十分准确且持久的统属关系,导致政策缺乏连贯性,该机构对印第安人土地的保护作用也就大打折扣。
在国际大背景方面,美洲各国政府的同化政策对巴西有较大影响。美国在建国之后,政府一直力图在印第安人中推行土地私有化,以改变土地归印第安人集体所有的制度。1887年,美国政府颁布了《道斯法令》,全面推行印第安人土地私有化,将印第安人“同化”为勤劳自立的美国普通公民,同时满足一些特定利益集团对印第安人土地的强烈需求。在该法令实施之后,大量印第安人土地被私有化,农矿业利益集团得到了数量不菲的土地,而印第安人却因私有财产观念薄弱、不懂得经营以及利益集团的威逼利诱等因素而失去土地,他们在美国社会中日益边缘化。除了美国,加拿大、阿根廷等国也对本国印第安人实行同化政策,侵吞印第安人土地以用于本国经济发展已经成为当时美洲很多国家的“潜规则”。在看到美洲各国享受到因牺牲印第安人土地利益而获取的红利后,巴西更加坚定了以往实施的政策,即做出保护性的姿态,而实际上纵容侵犯印第安人权利的行为。
最后,我们也不应否认,巴西政府对印第安人实施的一系列土地政策仍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以《印第安人法》、1988年宪法等为代表的一系列法律法令规定了印第安人对其祖传土地的所有权,同时划定大片土地作为保护区,以保护印第安人的语言和文化传统,基本上维持了他们的生活和生产方式,对这些部落的延续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尽管破坏性的行为一直存在,但这些政策毕竟为印第安人维护自身的土地权益和其他合法权益提供了重要的法律依据,有助于他们博取外界的同情和支持。此外,全国印第安事务基金会在巴西印第安人土地事务中发挥着无法取代的作用。该机构努力使相关印第安人立法在一定程度上付诸实施,减轻了外界对印第安人的不利影响,有利于保护土地这一印第安人生存之本。可以说,与美国和阿根廷等原住民在历史和现实中走过的“血泪之路”相比,巴西印第安人似乎有些“幸运”。不过,印第安人若想维护自身的权利,仍要坚持长久且艰苦的斗争。
六、结语
巴西的印第安人土地问题是拉美印第安人问题的重要缩影。近些年,在整个拉美,印第安人无不存在土地被利益集团开发侵占、政府对印第安人的保护日益捉襟见肘的局面。过度依赖出口经济而纵容相关利益集团侵犯印第安人土地的行为十分普遍。不过,无论是左翼当权还是右翼执政,拉美各国政府均以维护经济社会发展秩序与国家稳定为主要目标,加之近些年印第安人争取自身合法权益意识的觉醒和反抗也在不断升华[48],导致拉美国家必然会作出一些保护性的姿态,将印第安人权利受损程度尽量压缩在一定限度内,以维护经济社会稳定。尤其是拉美各国在疫情过去、经济逐渐复苏之后,政府很可能会加大对印第安人土地开发的限制,减少对印第安人保护区和居住地的侵犯,进而力图在印第安人和利益集团之间营造一种微妙的平衡。
总的来说,巴西历史上对印第安人土地采取的始终是一种以开发为实质,同时做出一定保护性姿态的政策。在这个过程中,印第安人的土地权益是逐渐被蚕食和破坏的。因此,印第安人必须在坚持斗争的情况下,加强自身适应外界变化的能力,进一步发展壮大,维护本民族的土地权益。对政府而言,若想更好地保护印第安人的利益,实现国家政治和社会稳定发展,就要给予他们应有的保护,对不同地区、不同能力和状况的印第安人采取不同的政策,重视妇女、儿童利益的维护,对内陆的开发也应适度。如果出于国家整体发展需要而必须占用印第安人的土地,则应与印第安人充分协商,并给予合理补偿和妥善安置。一些开发项目所获的经济效益也应与当地印第安人共享。当然,巴西在印第安人问题上也应努力寻求与世界各国和国际组织的合作,将印第安人的发展与国家安全、国家经济利益相协调,而非将后两者凌驾于印第安人利益之上。
注释:
[1]Survival International,Brazilian Indian,https://www.survivalinternational.org/tribes/brazilian
[2]吴德明:《浅析巴西的印第安人土地政策》,载《拉丁美洲研究》,1998年第2期。
[3]Sara Gavney Moore and Maria Carmen Lemos,“Indigenous Policy in Brazil:The Development of Decree 1775 and the Proposed Raposa/Serra do Sol Reserve,Roraima,Brazil”,Human Rights Quarterly,vol.21,no.2,1999,pp.444-463.
[4]Georgia O.Carvalho,“The Politics of Indigenous Land Rights in Brazil”,Bulletin of Latin American Research,vol.19,no.4,2000,pp.461-478.
[5]Todd A.Diacon,“Candido Mariano da Silva Rondon and the Politics of Indian Protection in Brazil”,Past & Present,no.177 ,2002,pp.157-194.
[6]Elizabeth Allen,“Brazil:Indians and the New Constitution”,Ethnicity in World Politics,vol.11,no.4,1989,pp.148-165.
[7]Shelton H.Davis and Alaka Wali,“Indigenous Land Tenure and Tropical Forest Management in Latin America”,Ambio,vol.23,no.8,1994,pp.485-490.
[8]Stuart B.Schwartz,“Indian Labor and New World Plantations:European Demands and Indian Responses in Northeastern Brazil”,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vol.83,no.1,1978,pp.43-79.
[9]吴德明:《拉丁美洲民族问题研究》,世界知识出版社,2004年,第115页。
[10]Stephen G.Perz,Jonathan Warren and David P.Kennedy,“Contributions of Racial-Ethnic Reclassification and Demographic Processes to Indigenous Population Resurgence:The Case of Brazil”,Latin American Research Review,vol.43,no.2,2008,pp.7-33.
[11]吴德明:《浅析巴西的印第安人土地政策》,载《拉丁美洲研究》,1998年第2期。
[12]Darcy Ribeiro,A Polgticcl Indigenistcl Brasileira,Rio de Janeiro:Ministerio da Agricultura,1962,p.19.
[13]A.C.de Souza Lima,‘A Identificacao como Categoria Historica’,in Joao Pacheco de Oliveira (ed.),Os Poderes e as Terras dos Indios,Rio de Janeiro,1989,pp.139-197.
[14] Institut de Sociologie de l’Université de Bruxelles,“The Legal Condition of the Indians in Brazil”,Civilisations,vol.4,no.2,1954,pp.241-254.
[15]Institut de Sociologie de l’Université de Bruxelles,“The Legal Condition of the Indians in Brazil”,Civilisations,vol.4,no.2,1954,pp.241-254.
[16]Marc Pallemaerts,“Development,Conservation,and Indigenous Rights in Brazil”,Human Rights Quarterly,vol.8,no.3,1986,pp.374-400.
[17]Suzanne Williams,“Land Rights and the Manipulation of Identity:Official Indian Policy in Brazil”,Journal of Latin American Studies,vol.15,no.1,1983,pp.137-161.
[18]Marc Pallemaerts,“Development,Conservation,and Indigenous Rights in Brazil”,Human Rights Quarterly,vol.8,no.3,1986,pp.374-400.
[19] Presidência da República,Casa Civil,Subchefia para Assuntos Jurídicos,LEI No 6.001,DE 19 DE DEZEMBRO DE 1973,http://www.planalto.gov.br/ccivil_03/leis/l6001.htm.
[20]吴德明:《浅析巴西的印第安人土地政策》,载《拉丁美洲研究》,1998年第2期。
[21]Elizabeth Allen,“Brazil:Indians and the New Constitution”,Third World Quarterly,vol.11,no.4,1989,pp.148-165.
[22]张宝宇:《巴西现代化研究》,世界知识出版社,2002年,第53页。
[23]Georgia O.Carvalho,“The Politics of Indigenous Land Rights in Brazil”,Bulletin of Latin American Research,vol.19,no.4,2000,pp.461-478.
[24] Presidência da República,Casa Civil,Subchefia para Assuntos Jurídicos,DECRETO No 88.985,art.4,DE 10 DE NOVEMBRO DE 1983,http://www.planalto.gov.br/ccivil_03/Atos/decretos/1983/D88985.html.
[25]Marc Pallemaerts,“Development,Conservation,and Indigenous Rights in Brazil”,Human Rights Quarterly,vol.8,no.3,1986,pp.374-400.
[26]Camara dos Deputados,Constituição da República Federative do Brasil,1988,20 edição,Brasília:Centro de Documentação e Informação,Coordenação de Publicações,2003.
[27]Camara dos Deputados,Constituição da República Federative do Brasil,1988,20 edição,Brasília:Centro de Documentação e Informação,Coordenação de Publicações,2003.
[28]周世秀:《巴西历史与现代化研究》,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80页。
[29]吴德明:《浅析巴西的印第安人土地政策》,载《拉丁美洲研究》,1998年第2期。
[30]张宝宇:《巴西现代化研究》,世界知识出版社,2002年,第78页。
[31]Sara Gavney Moore and Maria Carmen Lemos,“Indigenous Policy in Brazil:The Development of Decree 1775 and the Proposed Raposa/Serra do Sol Reserve,Roraima,Brazil”,Human Rights Quarterly,vol.21,no.2,1999,pp.444-463.
[32]Presidência da República,Casa Civil,Subchefia para Assuntos Jurídicos,DECRETO No 1.775,DE 8 DE JANEIRO DE 1996.http://www.planalto.gov.br/ccivil_03/decreto/D1775.htm.
[33]Presidência da República,Casa Civil,Subchefia para Assuntos Jurídicos,DECRETO No 1.775,DE 8 DE JANEIRO DE 1996.http://www.planalto.gov.br/ccivil_03/decreto/D1775.htm.
[34]Presidência da República,Casa Civil,Subchefia para Assuntos Jurídicos,DECRETO No 1.775,DE 8 DE JANEIRO DE 1996,http://www.planalto.gov.br/ccivil_03/decreto/D1775.htm.
[35]CIMI (Conselho Indigenista Missionario),Government Tries to Deny Negotiation over Raposa/Serra do Sol Area,NATIVE-L NEWSL.,no.261,15 May 1997,http://abyayala.nativeweb.org/cultures/brazil/cimi/.
[36]FUNAI,DECRETO No 7.747,DE 5 DE JUNHO DE 2012,http://www.funai.gov.br/arquivos/conteudo/cggam/ pdf/Decreto_7747_ PNGATI.pdf.
[37]FUNAI,LEI No 13.249,DE 13 DE JANEIRO DE 2016,http://www2.camara.leg.br/legin/fed/lei/2016/lei- 13249-13-janeiro-2016-782255-norma-pl.html.
[38]Guest Author,“Temer’s Rollback of Brazil’s Environmental and Indigenous Protections Threatens Livelihoods and World’s Climate Goals”,August 21,2017,Envrionmental Defence Fund,http://blogs.edf.org/climatetalks/2017/08/21/temers-rollback-of-brazils-environmental-and-indigenous-protections-threatens-livelihoods-and-worlds-climate-goals/.
[39]Presidência da República,Casa Civil,DECRETO No 9.010,DE 23 DE MAR?O DE 2017,https://www.planalto.gov.br/ccivil_03/_ato2015-2018/2017/decreto/d9010.htm.
[40]FUNAI,Estatuto da Funai,http://www.funai.gov.br/index.php/estrutura-organizacional/estatuto-da-funai.
[41]Sue Branford and Maurício Torres,“Brazil’s Temer Threatens Constitutional Indigenous Land Rights”,1 August 2017,Mongabay,https://news.mongabay.com/2017/08/brazils-temer-revokes-constitutional-indigenous-land-rights/.
[42]Sue Branford,“Indigenous Victory:Brazil’s Temer Decrees 1.2 Million Amazon Reserve”,18 September 2017,Mongabay,https://news.mongabay.com/2017/09/indigenous-victory-brazils-temer-decrees-1-2-million-amazon-reserve/.
[43] Dinamam Tuxá,“Bolsonaro’s Davos Speech Promised Anguish in Indigenous Lands”,January 22,2019,https://www.climatechangenews.com/2019/01/22/suffering-bolsonaro-omitted-davos-committed-brazil/.
[44]Mia Alberti,“Brazil’s Indigenous Groups Decry Bolsonaro’s Escalating Attacks,Report finds Brazil’s Indigenous Communities are Facing Growing Attacks,Threats and Land Grabs under the New President”,14 Feb 2019,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19/02/brazil-indigenous-groups-decry-bolsonaro-escalating-attacks-190213205305375.html.
[45]李晓骁:总统抛出“领地大开发”言论巴西印第安人忧心“被灭绝”,载《环球时报》,2018年12月19日,http://www.emozhiyan.cn/yulelingdi/19475.html.
[46]Rappler,“Brazil’s Bolsonaro Proposes Bill Opening Indigenous Land to Mining”,February 06,2020,https://www.rappler.com/world/regions/latin-america/251146-brazil-bolsonaro-proposes-bill-opening-indigenous-land-mining.
[47]人民日报海外网:巴西多个犯罪团伙非法开采钻石被捕每月涉案金额过亿,2019年9月25日,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78810087657851788.
[48]一些由印第安人和致力于维护印第安人权益的人组成的团体,如印第安人协会(Union of Indigenous Peoples,UNI)、巴西印第安人联络组织(Articulation of Indigenous Peoples of Brazil)、巴西印第安人和组织委员会(Conselho de Articulacao dos Povos e Organizacoes Indigenas do Brasil,CAPOIB)、亚马逊地区人民和环境联盟(the Coalition for Amazonian Peoples and Their Environment)等自20世纪80年代一直致力于印第安人权利尤其是土地权利的维护,并同政府和相关利益集团作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