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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新农人计划的政策背景、经验借鉴以及对中国的启示

作者:王 鑫 夏 英  责任编辑:许家秀  信息来源:《世界农业》2021年第11期  发布时间:2022-01-09  浏览次数: 4530

【摘要】农业劳动力老龄化问题成为制约中国农业现代化的短板,为了找寻和探索适合中国国情和农情的青年农民发展路径并制定针对性强的政策措施,本文选取同样面临劳动力老龄化问题且取得较好成效的日本作为典型案例,研究发现,技术、资金、土地、住宅以及机械设备是青年人进入农村从事农业的关键。基于日本典型经验和中国的现实,本文认为,未来中国需重视培育青年农民,通过深化农村土地和宅基地改革、扎实推进财政补贴、构建多元化参与培训体系等措施打通阻碍青年农民进入农村的要素流动通道,逐步缩小城乡差距,打造包容和谐的村落,吸引青年人扎根农村。

【关键词】农业高质量发展;新农人;日本;借鉴


1 引言

改革开放四十年,中国城镇化水平显著提高,城市发展日新月异的背后伴随着空心村、老龄化、农业边缘化等问题,农村的凋敝让绵延了几千年的中国农业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农民减少、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进城务工,未来农村的主人是谁?谁来种地?一系列现实问题亟须破解。纵观世界农业农村发展规律,各国在体制、发展速度、资源禀赋、文化等方面存在差异性,但城镇化进程多伴随着农村发展的停滞和农民减少。2050年,全球人口较1985年约增长三成,总人口将突破100亿人,我们需要比2006年增长70%的粮食产量才能满足世界人口的粮食需求(OECD,2016)。2020年4月,世界粮食计划署称,在新冠肺炎疫情冲击下,2.65亿人将面临粮食安全问题。中国是产粮第一大国,在维护全球粮食安全和农业发展上需彰显大国担当,然而,中国农业劳动力普遍老龄化,且速度远超城市,中老年农民越来越成为农业劳动力的主力[1,2]。农业劳动力老龄化使土地利用效率降低[3],不利于农技推广[4],对粮食安全供给存在负向影响[5],严重影响中国粮食安全[6]和国民经济基础与社会和谐基础[7]。

农业劳动力老龄化问题并非中国所独有,未来谁来种地的问题同样困扰着农业高度发达的日本、欧洲等国家和地区。人口老龄化是日本最严重的问题之一,该问题已蔓延至农业,且农业劳动力老龄化问题持续加剧[8]。如何让更多青年人投身农业农村,成为摆在包括日本在内各国面前一道必须解决的难题。欧盟的“青年计划”、日本的“新农人养成计划”(以下简称新农人计划)1使欧盟和日本的青年人正在加入农业这个古老且有生命力的产业之中,发达国家成功的经验告诉我们:农村可以成为青年一代施展才华的舞台,农民可以成为体面的职业。

中国农业面临劳动力断层、农业劳动力老龄化等问题,就如何吸引更多青年农民回归农村,扎根农业,得到政策制定者和学术界广泛关注,其中不乏从国外典型国家借鉴角度展开研究。在充分认识中国与日本国情农情的基础上,学者对日本就如何解决农业劳动力老龄化问题给予了应有的关注,研究主要集中于从职业教育角度培育高素质农民[9,10]、小农户与现代农业有机衔接[11]以及如何培育农业接班人[12]等方面,但缺乏对日本新农人计划的全面系统研究。基于此,本文首先从日本新农人计划产生的历史背景和政策演进入手,着重从教育培训、财政补贴、金融、土地以及保险等方面,对具体实施方案进行解读和分析,多维度考察日本新农人计划的政策措施和实施效果,探寻其引流青年人回归农村的成功经验,以期丰富和完善中国青年农民培育以及促进青年农民职业化发展,这正是本文立意所在。

2 新农人计划:日本推进农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必然选择

资源匮乏、自然灾害频发的日本,如何推进农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使其成为农业强国?培养青年农民是日本实现永续农业的关键。

2.1 产生背景与政策演进

2.1.1 产生背景

随着日本经济的高速发展,产业结构不断升级与变迁,农业农村发生巨大变化。一是农村人口过疏化。1920年,第一产业就业者比率为54.9%,1975年,第二产业就业者比率在达到34.2%的峰值后开始减少,第三产业就业者比率从1920年的24.2%持续上升到2015年的71.0%。肩负着日本农业重任的昭和2一代农民渐渐退出农业舞台[13],但新增农民仍处于较低水平,农业劳动力正处于急剧减少的局面,农村土地弃耕现象严重,日本农业日渐衰退,在1965年的人口普查中,农村人口过疏化第一次被视为重要的社会问题被提及,过疏化首次出现在政府文件《经济社会发展计划》(1967年3月国务会议决定)。二是农业劳动力老龄化。自20世纪70年代中期,日本农业从业人数外溢远远超过了流入人数,农业人口数量剧减,农业劳动力老龄化问题日益严重,2016年,日本务农人口192万人,较2000年的389万人减少了一半,其中,约八成的农业人口在60岁以上(150万人),平均年龄为66.8岁[14]。三是弃耕现象严重。农业老龄化使日本弃耕现象严重[15],2005年日本弃耕面积为38.6万公顷,占全部农地面积的9.7%。过疏化、农业劳动力老龄化、弃耕成为日本农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潜在隐患。政府意识到,农业的发展必须打破传统农家子弟就农的观念,积极确保和培育农业外新进入者等多元化农业生力军,培育新农人成为日本农业关注的重点问题之一。

2.1.2 政策演进

在日本,农村人口过疏和农业劳动力老龄化在时间维度呈现交叉重叠的特点。增强农村凝聚力、吸引力,使青年人回流农村是政府出台各项政策的初衷所在。一是吸引城市人口回流农村。早在1968年,各都道府县、地方公共团体,对人口过疏化表示强烈的要求并希望国家出台针对性政策予以干预,此后,通过《人口稀少地区对策紧急措施法》(1970年)、《过疏地区振兴特别措施法》(1980年)、《过疏地区活性化特别措施法》(1990年)、《过疏地区自立促进特别措施法》(2000年)等法律的实施,旨在吸引城市人口回流农村,此后政府对该法进行多次修改,希望扭转农村人口过疏问题。二是回流人口扎根农村。大量农村人口进入城市使空心村、老龄化等问题日益显现,法律的出台旨在吸引城市人回流农村,然而并不能实际解决农业劳动力老龄化以及回流人口生计问题,于是政府将政策的矛头转向如何让回流人口扎根农村,让更多的青年人从事农业。为吸引更多青年人回归农村,政策重点集中在钱、地、技术三方面。资金融通方面,1995年,日本政府颁布《关于促进青年务农的资金贷款特别措施法》,此后政府不断对该法进行修订完善,打通青年人进入农村资金障碍。农地使用方面,为解决农地抛荒问题,实现人与地的和谐发展,2013年,日本政府实施《人地计划》,通过农地中间管理机构对农地进行区划整理和集聚,实现土地集约化。为缓解冰河期一代3特殊群体就业压力,2020年,日本政府出台《新就农支援紧急对策项目实施纲要》,对其进行农业支援,确保该群体顺利营农。在吸引青年人回归农村问题上,日本政府给予高度重视,不断完善和丰富政策体系。

2.2 政策措施

政府在吸引青年人回流农村方面多措并施,从初期资金投入、基本生活确保、住宅与农地取得、农业经营管理及社区融入等多方面入手,全面推进新农人计划,从源头打通阻碍青年人进入农业的关键堵点。

2.2.1 农业体验研修,吸引青年人积极投身农业

(1)体验农业,感受农业魅力。

日本政府从青少年成长环境角度出发,有效整合家庭、社会以及学校,强化其关联性,旨在通过连锁的相互关联和影响,创造良好的外部环境,将青年人投身农业农村的“个人实现”观念升华为“社会实现”,将投身农业农村从“事业的追求”转变为“生活的追求”。政府有意识强化城市与农村之间的交流,从《食品、农业、农村基本法》演变中可见端倪,2000年《农业基本法》提出通过绿色旅游等措施促进城市与农村的交流,在2010年《农业基本法》中,政府继续强化城市与农村的互动交流,如农林水产省与观光厅签订《农观合作推进协定》,加速推进农业观光以展示农业魅力。日本政府自2008年开始,通过“儿童农山渔村交流项目”鼓励儿童在农山渔村住宿体验农业,通过强化城市与农村间的交流,让更多的人体验农业。与此同时,政府通过多种形式展示和宣传农业,“新农人”可通过全国·都道府县新就农咨询中心咨询务农事宜,或者参加新农人博览会掌握务农信息,及时掌握更多的农业信息。

(2)农业研修,提升种养水平。

日本以精致农业闻名,对农业从业者的技术标准和规范有较高的要求,多样化的农业研修课程,帮助青年人迈过“技术门槛”。

第一,农业大学和农业教育机构。为更好服务希望从事农业的青年人掌握农业知识,全国各都道府县的农业大学和民间开设的农业教育机构提供农业机械、农业技术研修等课程。都道府县立大学开设三种弹性课程供青年人选择(表1),满足不同学习者需求。各都道府县农业教育机构针对希望务农的社会人员进行农业专业知识培训研修,如北海道的“周末农业讲座”、秋田县农业研究中心的“未来农业的前沿培育研修”等。在日本,缺资金、缺技术、缺经验的青年人想要成为独立自营的农业经营者并非易事,政府鼓励年轻人通过在职培训(OJT)即在农业法人机构边学习边工作的形式提升农业技能,为此政府在各都道府县开设了农业经营学院以提升农业技能。

表1 县立大学课程介绍

第二,农业实习。在日本,农业研修培训除政府主导组织外,农业法人以开展农业实习形式积极参与农业专业知识研修。自1999年开始,日本农业法人协会协助农林水产省开展农业实习工作,截至2020年,有将近200多家农业法人已登记在册。农业实习免费为学生及社会人员提供在农业公司体验农耕、亲近自然的机会。课程以短期学习为主(2天至6周不等),弹性课程满足不同体验者需求。实习内容因农业法人而异,即使同一家农业法人,体验内容也会因体验者参加时间不同而不同。体验者深入田间地头,面对面交流,跟随经验丰富的农民近距离观察,感受农耕文化,针对存在的问题和难题双方进行学习和传授,提高学习效果。

第三,农业高中。农业高中是日本培育青年农民的另一种重要途径,作为一种职业高中教育,其学生人数在全国高中院校中比重不高,仅为2.5%(约8.2万人),但课程设置丰富,如农业机械、园艺、畜牧等。在日本,农业生产绝大部分采用家族经营的企业形态,男性继承人总体数量明显多于女性,但女性生产者同样是农业发展的坚实力量,倘若不对青年女性务农问题给予重视,日本农业老龄化问题不会完结。基于此,日本政府出台多项政策支持女性从事农业,以东京园艺高中为例,学校针对女生专门开设花型设计等课程以提升其未来务农能力。

2.2.2 财政补贴政策,解决青年人务农资金难题

资金短缺是阻碍青年人进入农业的第二个门槛,日本政府设立 “下一代农业人力资源投资金(准备型)”和“下一代农业人力资源投资金(经营开始型)”,以缓解青年人资金压力。 “准备型”主要用于耕种前的培训和经营后的管理水平提升,在满足资金使用条件下,使用资金的青年人在农业大学或都道府县指定的农业法人接受农业研修时可获得资金补贴,自2019年开始,该资金支援对象的年龄由45岁提高到50岁以下,政府向希望展开农业经营的青年人给予每年150万日元(最多两年)的专项支援。“准备型”属于青年人进入农业前的准备型投入,政府为防止使用者恶意套取资金,对未按规定进行培训以及培训结束一年内没有从事农业生产的经营者,政府要求返还该笔补助。“准备型”主要针对青年人初入农业领域,因其农业专业知识、管理水平等存在诸多不足,该笔资金极大缓解了青年人生产与经营农业的风险。“经营开始型”补贴资金则是为保障青年人开始务农后顺利开展农业经营活动而设立,主要服务于被市町村认定为“人·农地计划”以及符合“新认定农民”标准的新进入者,给予最长五年、每年最多150万日元的补助。

2.2.3 注金融“活水”,增强农业发展潜力和韧性

金融机构提供的无息或低息贷款,帮助青年人迈过机械设备资金不足门槛。2014年,日本政策金融公库通过青年农业基金,对“新认定农民”4提供无抵押以及无担保的无息贷款,以缓解“新认定农民”在牲畜购买、果树种植以及营业费用等资金的不足,总可贷资金为3 700万日元(特殊情况下可达1亿日元)。政府考虑到“新认定农民”在经营初期存在风险大、收入不稳定等情况,在17年的借款期限的基础上将宽限期延长5年。为增强农业发展潜力与韧性,计划期5满后的“新认定农民”如需进一步扩大规模,改善农业经营管理,可通过无抵押的超级L资金(长期低息贷款),满足其在购买农地、设施、机械等方面资金不足的问题,贷款利率为0.16%~0.20%,个人贷款额度为3亿日元,法人10亿日元,超级L资金贷款期限长达25年且有10年的宽限期。

2.2.4 两个“银行”,打通青年农民回村营农通道

土地是青年人踏入农业的第三个门槛。为缓解土地流转不通畅问题,政府设立农地中间管理机构(农地银行),农地银行承担土地中介职能,联结土地的提供者和需求者以提高土地租借效率和安全性,实现土地集约化。农业委员会对全国农地进行调查并对土地进行编号,将土地使用意向、土地转租情况以及是否闲置等真实情况记录在农田台账上,通过全国农地导航系统发布全国农地使用信息。农地中间管理机构借助全国农地导航系统,为想进入农业的需求者提供免费、及时、全面的农地租赁和购买信息,打通土地需求方和供给方信息不通的“堵点”。

土地解决农民生存和发展问题,而住宅则解决青年人居住问题。有住宅需求的青年人可通过住宅银行查找适合房源,而住宅金融支援机构对购买闲置住房的青年人提供贷款优惠。除全国统一政策外,各都道府县具体政策存在差异,多数市町村独自制定有关移居、定居的经济补助政策,补助内容主要是发放迁入奖励金,对住宅新建、购买、改建的补助,房租补助等。以冈山县为例,该县早在1993年就致力于吸引青年人进入农业,出台了 “农地确保对策”和“住所确保对策”,而北海道北龙市对培训期间租赁房屋的青年人给予最高10 000日元(补贴租金的1/2)的住宅补贴。

2.2.5 保险“安全网”,化解青年人务农后顾之忧

面对高风险的农业生产,功能齐全的农业保险和社会保险市场为青年人进入农业保驾护航。一是农业保险降低了生产经营风险。日本农业共济制度主要承保自然灾害导致的风险损失,多年来在促进农业经营、防范农业风险、稳定农民收入以及保障粮食安全方面功不可没。2019年1月1日,日本全国范围推广农业经营收入保险,收入保险参考农户历史农业收入状况并事先锚定农户收入,较传统农业保险,承保范围更广、保费更低,从自然风险到市场风险,甚至将农户身体疾病原因所导致的收入减少纳入承保范围。“共济制度”和“收入保险”两种保险制度完美配合,为日本青年农民进入农业撑起保护伞。二是均等化的社会保险解决了青年人营农的后顾之忧。在日本,法律要求农业法人必须为其员工购买工伤保险、雇佣保险、健康保险以及养老保险,完善的社会保险为青年农民扎根农业化解了后顾之忧。功能齐全的保障制度使城乡差距收窄,农业重获竞争力,开放包容且日渐振兴的日本农村成为青年人争相进驻的热土。

2.2.6 巧借“支援金”,吸引城市人口回流到农村

截至2020年1月,东京23区总人口高达957万人,约占东京人口的70%,近年来,东京居住的人口连续22年超出搬出者,为缓解大城市人口过多引发的“大城市病”,政府通过减税、搬迁补贴等政策以解决人口过度密集问题。政府对回流农村的京都23区居民给予最高100万日元的补贴,除补贴外,各都道府县为希望从事农业且立志扎根农村的就业者提供农业机械、农业技术等培训课程,为减轻其经济压力,鼓励接受培训,政府给予最长两年(每年150万日元)的研修补助。

2.3 主要成效

2.3.1 青年人对农业的认知得到良性改观

政府通过农业体验、研修、农业博览会、农家住宿(农家乐)等多种形式让青年人亲近自然、接触农业,向青年人展示农业魅力。经过多年普及与宣传,日本青年一代对农业农村认知发生重大变化,2017年,农林水产省就“农业的魅力”面向青年农业者进行问卷调查,回答中居于前三位的分别是经营自由、时间自由、可以亲近自然和动物,青年人对农村农业的看法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青年人开始向往农村休闲的生活。

2.3.2 青年人投身农业总体数量逐年增加

日本政府多措并施推进青年农民计划,青年一代对农业有了全新的认识,务农人数明显上升。2019年农林水产省就“新认定农民”6进行调查发现, 2017-2018年,“新进入者”和“新雇佣就农者”比例明显增长,其中,“新进入者”49岁以下人数占72.8%,44岁以下人数占64.8%,“新雇佣就农者”49岁以下人数占71.9%,44岁以下人数占64.5%。

2.3.3 “新个体农业从业者”成为主力军

2017年与2018年两年,“新认定农民”人数基本持平,分别为55 670人和55

810人。“新认定农民”进入农业后其就业类型对就业稳定性具有较强影响,日本新农人计划实施多年,“新个体农业从业者”占比最高(图1),自2007年起比例均在50%以上,“新个体农业从业者”以从事个体农业为主,稳定性较强。


图1 日本“新认定农民”数量比例变动趋势 注:“新认定农民”主要为49岁以下加入者。

综上所述,日本实施新农人计划多年,虽然没有使农业就业人数大幅增加,但让更多青年人对农业改观,吸引大批青年人投身于农业生产经营。除“新个体农业从业者”作为主力军外,“新雇佣就农者”数量稳增,为日本农业注入更多新鲜力量。新加入农业的农民享有的助农福利随着营农时间的增加而提高,其收入得到保障,使得农业的吸引力日益增强。

3 中国农业劳动力老龄化发展趋势及影响

3.1 农业劳动老龄化格局的总体研判

农业劳动力老龄化与自耕农经济是中国农业两大典型特征。第六次人口普查中,50岁以上农业劳动力占比为34.4%,“老年农业”成为中国农业的关键词之一。农村劳动力大量转移及农村人口老龄化影响着国民经济基础与社会和谐,2014年,韩俊在中国粮食与食品安全战略峰会上提出,农业劳动力老龄化是中国建设现代可持续农业的三大挑战之一。当前中国城市化仍然处于加速期,大城市对优质农业劳动力资源的“虹吸效应”进一步加剧乡村的凋敝,空心村、农民老龄化等问题引发农业代际断层,中国未来由谁来种地成为亟须回答的关键问题。

2019年中国人口突破14亿大关,其中65岁及以上人口约占总人口的12.6%,较2000年的7.0%上升了5.6个百分点。人口老龄化引发了劳动力老龄化问题,2019年,适龄劳动力(15~65岁)较2013年减少了1 800万人。根据第三次全国农业普查数据,年龄在55岁以上的农业劳动力超过1亿人,占总劳动力的33.6%,近年来,农村青年劳动力入城人数远高于回村数量,按照此趋势预测,未来十年内这一比重将持续上升。人口老龄化的同时出生率下降,2019年中国出生人口1 465万人,比2018年减少58万人,人口出生率为10.48‰,比2018年下降0.46个千分点,0~14岁少儿人口占比下降,到2030年降至17%左右。可以预见,未来城镇化发展中,中国农村老龄化现象将更为普遍,农民老龄化问题在中国将长期存在。

3.2 农业劳动力老龄化对农业发展的潜在威胁

当前,中国农业可持续发展能力较弱[16,17],国外的学术研究以及生产实践证明,农业老龄化会导致农业生产效率低,削弱农业国际竞争力。

3.2.1 老龄化导致农业生产低效率

农业的发展对劳动力的质量和数量具有较高要求,现代化农业生产需要更多懂技术、善管理、能熟练操作现代化农业机械设备的青年人才,而年长的农业从业者文化水平普遍偏低,接受农业先进知识能力差, 65岁以上老龄农业劳动力会给粮食生产带来负向影响[18]。农村人口老龄化导致农业产出水平、劳动生产率、土地生产率下降[19]、土地利用率的降低[3]以及耕地撂荒[20],农业劳动力老龄化总体上不利于农业生产发展[21]。年长者种植粮食更多的是满足自己的口粮问题,农业劳动力老龄化制约农业规模化、集约化经营,最终粮食产量很难提高。

3.2.2 老龄化削弱农业国际竞争力

小规模、分散化经营格局是中国农业高成本的一个重要起因[22],农业劳动力老龄化则会加剧小规模、分散化经营。与非老龄农户相比,老龄农户不利于规模经营,撂荒比例高于非老龄农户[23]。小规模、分散化经营很难形成规模化种植,大型机械无法操作。同样面临耕地缺乏、分散化高的日本,由于农业机械化的普及,种植成本明显低于中国。生产成本高企,粮价倒挂导致粮食大量进口,粮食安全受到威胁,自2015年起,中国谷物价格水平高于国际市场30%~50%,大豆高出40%~50%。此外,老龄农户在种植过程中缺乏创新意识,对新的经营方式、尝试新品种的接受能力低于青年人,此外,农业劳动力老龄化程度越高,农户绿色生产技术的采纳程度越低,从而增加亩均化肥投入强度。农业老龄化下的中国农业,缺乏绿色可持续以及品牌意识,进而弱化中国农业的国际竞争力。

4 经验借鉴与建议

农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是实现乡村振兴的必然途径,而农民老龄化是农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潜在隐患,与中国一衣带水的日本经验告诉我们,农民老龄化问题不解决,农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将是空中楼阁。基于日本新农人计划典型经验,本文提出政策建议如下。

4.1 启示

4.1.1 打通要素流动通道

日本政府打通要素自由流动通道,为青年人回归农村扫清障碍。政府通过土地改革、研修补贴、创业基金、无息或低息贷款等方式打破门槛,畅通要素流动,为青年人进入农业扫清障碍。政府通过两个“银行”实现资源共享,打通闲置土地、农房供给方和需求方之间的信息壁垒。日本政府除解决资金、土地等制约青年人回归农村,从事农业的硬性约束外,农业专业培训是困扰青年人从事农业生产的软障碍,基于此,政府在农业专业研修方面,设置多层次研修课程以提升青年人农业知识,通过弹性学习满足不同类型新进入者需求。

4.1.2 逐步缩小城乡差距

打通要素流动通道是吸引青年人回流农村的关键和重点,而逐步缩小城乡差距进而提升农业农村整体竞争力是吸引青年人扎根农村的重要保障。近年来,日本在“进攻型农业”政策导向下,政府重塑农村,基础设施不断完善,环境治理、农村文化推广等方面取得显著成效,而农民年金制度解决了农民营农的后顾之忧,城乡差距收窄,农业重获竞争力,开放包容且日益振兴的日本农村必将成为青年人争相进驻的热土。

4.2 政策建议

4.2.1 打通土地和宅基地束缚

有青年人的农业才有活力、有未来。经过专业培训后的青年,其农业生产将不再是传统意义的碎片化、小地块的种植,而是借助机械化生产形成的集约化、规模化经营。深化农村土地和宅基地制度改革,创新土地与宅基地使用权限,探索宅基地“三权分置”改革,稳步推进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土地和宅基地有偿退出机制,稳定青年人土地和宅基地的使用权。相关部门需摸清农地、宅基地使用情况,借鉴日本的“土地银行”和“住宅银行”,有效整合资源,实现信息共享,建立科学完善的土地和宅基地流转价格形成机制,并对回流农村务农青年在取得或租赁农地和住宅后给予补贴和贷款优惠。

4.2.2 破解自有资金不足瓶颈

截至2020年,中国财政专项扶贫资金已达到1 461亿元,如何使用才能发挥最大效能?可借鉴日本设立的“青年农民发展基金”,滚动使用,将青年农民培育为脱贫致富的“带头人”。农业金融机构加快金融产品创新和服务模式创新,为青年农民提供低息或无息贷款,创新抵押担保方式,如青年农民在种养过程中购买农业收入保险,可通过“保险 期货 银行”创新模式,以保单为抵押,提供无息或低息贷款。

4.2.3 强化农业生产技术培训

随着智慧农业、有机农业、精细农业这些概念的提出,农业专业技能研修学习成为青年人进入农业的硬条件。第一,可借鉴日本模式,对农业从业者进行培训,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中的龙头企业、合作社等,可承担起类似于日本“农业实习”的任务,为青年人提供实战学习机会。第二,从国家到地方,从企业到个人,深刻认识到农民老龄化的潜在风险以及青年农民培育的紧迫性和重要性。学习期间国家提供研修补助,从大学、职业学校、技术院校,产业实践基地到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多元化主体积极参与并设置弹性化研修课程,普及农业技术。第三,完善对女性农民的扶持是日本青年农民计划的重要部分,未来,中国需培养一支有文化、懂技术、善经营的高素质女农民队伍,凝聚巾帼力量。

4.2.4 构建和谐包容的村落

吸引青年人返乡务农,“乡”不仅是地理空间范围和自然资源禀赋意义上的乡村、农村,更是乡土社会中人与社会的关系,和谐包容的村落环境是影响青年人返乡务农的重要软环境,会降低返乡务农的额外成本。青年人需与村落的其他农户和居民建立和谐共处的共生共赢关系,对当地农业发展有突出贡献的青年农民可颁发“荣誉村民”证,让青年农民真正融入农村。

4.2.5 不断完善相关配套政策

农村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是农村发展的短板。未来,中国可借鉴日本经验,从基础设施、社会保障等多方面不断完善相关配套政策从而全面推进农业农村发展,让青年农民享有与城市青年员工同等福利。青年人扎根农村更需要重点关注并统筹安排其子女就业问题,不断夯实优化青年农民营农软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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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彭柳林,池泽新,付江凡,等.劳动力老龄化背景下农机作业服务与农业科技培训对粮食生产的调节效应研究:基于江西省的微观调查数据[J].农业技术经济,2019(9):91-104.

[19]王笳旭,李朝柱.农村人口老龄化与农业生产的效应机制[J].华南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0(2):61-73.

[20]魏玉凯,安萍莉,金玉铃,等.北方农牧交错带人口老龄化及其撂荒效应:乌兰察布市为例[J].干旱区资源与环境,2021(7):64-70

[21]李旻,赵连阁.农业劳动力“老龄化”现象及其对农业生产的影响:基于辽宁省的实证分析[J].农业经济问题,2009(10):12-18.

[22]罗必良.农业供给侧改革的关键、难点与方向[J].农村经济,2017,(1) :1-10.

[23]聂正彦.农业劳动力老龄化对农业生产的影响分析:基于甘肃省4市6县调查数据[J].国家行政学院学报,2015(6):107-111.

注释:

(1)新农人养成计划是近年来日本政府提出的一项充分展示农业农村的计划,目的是让更多的人了解农业,鼓励尝试田园生活,该计划不仅仅局限于“新认定农民”。

(2)昭和是日本天皇裕仁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

(3)自泡沫经济破灭以来,日本应届大学毕业生就业形势严重恶化,大学毕业生迎来了“超就业冰河期”,在此期间走向社会的一代人被称为“失业的一代”。

(4)“新认定农民”需满足如下条件:一是原则上18岁以上45岁以下,二是拥有知识、技能的人(未满65岁),三是上述人员占董事过半数的法人。

(5)“新认定农民”需向所在市町村提交营农计划,市町村将提交的计划审核通过后,才可被认定为“新认定农民”。要想获得青年农业基金,需向市町村提交五年的营农计划。

(6)“新认定农民”主要指以下三类群体,一是“新个体农业从业者”。该类从业者主要指在调查日期前一年内的生活主要状态由“学生”变为以“从事个体农业为主者”,以及由“受雇于他人工作为主者”变为“以从事个体农业为主者”。二是“新雇佣就农者”。该类从业者主要指在调查日期前一年新被法人等雇佣(年雇佣7个月以上),从事农业的人(外国人研修生及外国人技能实习生以及被雇佣前的就业状态为农业从业者的情况除外)。三是“新加入者”。该类从业者主要指独自筹措土地和资金(不包括通过继承、赠予等受让父母的农业用地)调查日期前一年新开始农业经营的负责人及共同经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