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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六次产业发展及其对我国乡村振兴的启示

作者:严 瑾  责任编辑:许家秀  信息来源:《华中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年第5期  发布时间:2021-12-05  浏览次数: 1587

【摘 要】日本于2010年正式以法律形式推进农业六次产业化,此后的发展实绩表明,六次产业推动延伸产业链、提升价值链,增加了农产品附加值,实现了农业提质增效、农民增收致富、激发了农村活力,推动了乡村振兴。其成功经验主要在于注重一二三产业的有机融合,实现农业增效;注重以技术创新和管理创优打造品牌,实现产品增值;注重激活多元经营主体和多样营销策略,实现农民增收;注重活用地域各类特色资源,实现农村增色。我国实施乡村振兴战略与日本发展六次产业的背景和目标相近,日本的实践经验可为我国提供有益的借鉴和启示,推进乡村振兴要优化顶层设计,做好产业融合发展引导;加强平台建设,推进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强化科技赋能,促进农业提质增效;加大人才培养,激活乡村振兴内生动力。

【关键词】日本;六次产业;一二三产业融合;乡村振兴


农业农村现代化是全面实现现代化的重要基础。日本在推进农业农村振兴的进程中,一项重要的举措就是发展六次产业。六次产业的概念最早是在20世纪90年代由日本东京大学名誉教授今村奈良臣提出,是指要推进与农业相关的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鼓励农户从事多种经营,不仅从事种养业,同时还从事农产品加工、农产品流通销售以及观光旅游等二三产业,以此提升农产品附加值和农民收入。随着理论与实践的发展,今村奈良臣将原有的“第一产业 第二产业 第三产业=六次产业”的定义改为“第一产业×第二产业×第三产业=六次产业”[1],这一方面体现了从一二三产业的简单相加过渡到一二三产业的相互融合与深度合作,另一方面更强调了农业在产业链、价值链中的主体地位,因为乘积中如果第一产业为0,即农业、农村衰退的话,六次产业将变为0而失去意义,正是有了农业、农村的活力才能体现六次产业的活力。进入21世纪以来,日本农民收入出现较大幅度下降,与20世纪最后10年的最高水平相比,2008年甚至不到1995年的一半[2]。同时出现了农业缺乏吸引力、劳动力老化,农村缺乏活力、空心化[3]等发展困境。在此背景下,日本政府逐步采纳了今村奈良臣的六次产业发展理念,并于2010年以法律的形式明确大力推进六次产业,推动将农产品生产、加工、销售及相关服务业融合起来,形成经营多样化和规模化格局。近年来,日本通过大力发展六次产业,极大地提升了农产品附加值,延伸了产业链、提升了价值链,激发了农业农村的活力,促进了农村经济社会的发展和农民的增收,取得了显著效果。

随着我国进入新发展阶段,推动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已成为我国实现“三农”发展新突破的必然要求,也是实现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有效衔接乡村振兴、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的重要途径。日本学者今村奈良臣首倡的六次产业理念,以及日本积极推进的六次产业实践也受到了学界较为广泛关注。路征对六次产业的概念、类型与特征进行了阐述,分析了日本六次产业的成效和挑战[4];张佳书等指出日本发展六次产业主要有农产品加工、面向企业直接销售、实体店铺销售、农家餐馆、通信销售5种模式[5]。姜长云[6]、崔振东[7]、邱灵[8]等均指出日本六次产业化的核心内容是促进“地产地消”,并结合我国国情提出了推进我国农村产业融合发展的建议。张来武指出日本发展六次产业的实践具有以农业为基础、充分开发农业多重功能与价值,提高农产品的文化附加值,重视技术创新的作用等特点[9],同时提出了产业融合背景下六次产业划分理论,在一二三产业融合基础上提出了第四产业信息(互联网♁)1产业和第五产业文化创意(文化创意♁)产业[10] ,并提出通过发展四、五产业进一步加深一二三产业融合来推动六次产业,是对六次产业理论的又一发展和创新。在我国乡村振兴战略全面实施的背景下,农业“新六产”作为产业升级的新理念,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战略意义[11]。

概言之,日本实施六次产业取得了明显成效,其六次产业的内涵和我国推进的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有着高度的一致性。鉴于日本与中国同属东亚国家,有着地理位置相近、农业资源禀赋相近、乡村空心化与老龄化现状相近等相似因素,文章通过回顾与反思,深入剖析日本六次产业发展的政策背景、实施路径及其实践成效与有益经验,寻求其对中国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的借鉴意义,为我国的乡村振兴战略实施提供启发。

一、日本六次产业的实施概况

六次产业理论提出后,日本政府相继出台一系列政策制度,强化政府引导和政策支持,推进农工商协同合作,培育多元化经营主体,给予充足的资金支持,在深入挖掘地域资源、发展农村特色产业基础上,将农业相关的工商活动内化于乡村地域振兴动能,强有力地推动和保障了六次产业的实施,对提升农业竞争力、增强农村经济社会活力和促进农民增收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1.日本政府推动六次产业的政策支持措施

(1)通过政府文件、法令等确定农业“六次产业化”政策。

2008 年,日本在内阁会议上提出《农山渔村第六产业发展目标》,这是日本政府首次在政策大纲中提及六次产业。同年,日本颁布了《农工商合作促进法》,该法令鼓励第一产业从业者与中小企业联合,联合开发新产品提升农业综合价值。为保证第一产业从业者利益,要求工商业所占股份比例必须低于49%。2009年11月,日本农林水产省专门制定了《六次产业化白皮书》。2010年日本农林水产省制定并颁布了《六次产业化·地产地消法》,促进农山渔村资源的活用,鼓励农产品在产地进行加工、利用和消费,标志着日本正式以法律形式推进农业“六次产业化”。同年,政府随即出台了《农山渔村六次产业化政策实施纲要》《农山渔村六次产业化政策工作相关补助金交付纲要》《农业主导型六次产业化准备工作实施纲要》《农业主导型六次产业化准备工作补助对象事业及补助对象事业费》[12]等一系列配套政策,大力支持、鼓励和推动六次产业发展。日本还于2012年颁布了《六次化基金法》,设立了专门基金及其管理机构,充分吸引社会资本参与六次产业。

(2)成立专门机构提供服务保障。

日本政府自上而下成立了专门机构来保障六次产业的顺利推进。如农林水产省的“食料产业局”专门负责推进六次产业相关工作,并在北海道、东北、关东、北陆、东海、近畿、四国、九州、冲绳等地的农政局都专门设立了“推进六次产业化办公室”。到2020年,日本政府在中央和地方共设立了46个“六次产业化支援中心”[13],向社会公布联系方式,免费为各地农业从业者提供关于六次产业的咨询与服务,从中央到地方都形成了较为完备的农业推广体系。

(3)培育专门人才予以专业指导。

日本政府在全国配备了具有农产品生产、加工、商品开发、市场经营、法律知识和经验的人才担任“六次产业策划者”,对农户在六次产业的新商品开发、市场扩大、项目申请、知识产权、广告策划等方面进行帮助和指导,政府定期对其工作进行评价,以需求为导向不断完善对六次产业人才的培养,提升指导服务的质量。日本政府还在各地开展了以培养六次产业策划者为目的的人才研修班,聘请有着六次产业成功经验的农户、餐厅经营者、乡镇企业家等担任志愿者,完善人才支撑体系,不断培养六次产业专门人才。

2.日本六次产业的实施路径

日本农林水产省提出,六次产业的意义在于,综合推进农林渔业的第一产业和制造业的第二产业、销售业的第三产业等一体化,活用农山渔村丰富的地区资源产生新的附加值,由此促进农山渔村的收入和就业增加。其强调农业向后延伸,融合发展基于地域农业资源的第二三产业,使农林渔生产者能够分享农产品加工、流通和消费环节的收益,而不是让现有的工商资本向前整合或者兼并农业。面对乡村发展困境,日本通过实施六次产业发展来推动农村振兴。六次产业中一二三产业间的融合,无论是简单相加的“1 2 3”模式还是相互融合的“1×2×3”模式,都离不开农业的主体地位。日本六次产业与乡村振兴的联动,正是基于乡村原有农业资源,通过资源活用和开发特色以产生新价值,通过促进一二三产业融合来延伸产业链、催生新业态,以此来促进农民增收、推动产业发展,激发乡村活力(图1)。


图1 日本六次产业实施路径

二、日本发展六次产业的实践成效

日本以六次产业为链接,通过拓展多样发展内容、培育多元发展主体、融合多种发展形式,实现了农山渔村的农业资源向新兴产业转变的过程,有效提升了农业竞争力,增强了农村经济社会活力,促进了农民收入增加,进而实现乡村振兴。其实践成效主要体现在:

1.相关发展指标同比提升显著

对比日本《六次产业化·地产地消法》刚落地的2010年、实施7年后的2016年以及日本农林水产省2020年最新公布的2018年六次产业各相关事业开展情况(表1),可以看出日本2010-2018年发展六次产业以来,不仅农民的参与数量明显增长,而且总销售额和农民收入均有了显著提升,从而使农民获得了实在效益。

由表1可见,日本在六次产业实施形式和农民收益上,三个年度均是以农产品加工和直接销售两类占主体地位,2016、 2018年均占到六次产业化经营数量的82%以上,销售金额共占全体销售额的95%以上。三年度经营体数量最少的均是农家餐馆,这与日本农村地区人口密度低、交通不方便、餐厅经营的季节性等有一定关系。2010-2018年,六次产业从业总数量增长了5.4%,生产总销售金额从16543.72亿日元增长到23384.21亿日元,增长了41.3%,户均销售额增长了34.3%,相当可观。其中,农产品加工、直销、农家民宿和餐馆四类的数量和销售额均显著提升。观光农园的经营数量虽减少24.8%,但总销售额逐年增加,户均销售额增长了52.2%,体现了该类型经营效益的显著提升。涨幅最突出的是农家民宿和餐馆,2018年数量较2010年分别增长了52.6%和47.5%,年销售额分别增长了153.0%和170.9%,户销售额分别增长66.0%和84.4%。这表明六次产业通过充分挖掘地方特色,发掘农业的多重功能,将第二、三产业的加工、销售、文化体验和观光旅游等与第一产业农业生产充分融合,注重将重心转移到更有潜力提升农业附加值的观光体验等行业,拓展了农业的多种功能,延伸产业链、提升价值链,发展新业态、新模式,实现了农业提质增效,农户增收。

表1 2010、2016、2018年日本农业六次产业各相关事业数量及年销售金额统计比较


注:数据系笔者根据日本农林水产省发布的《六次产业化综合调查》统计资料分析得到,括号中百分数为以2010年为基期的增长比。

2.横向比较优势明显

从横向比较来看,日本政策金融公库对同样得到资金支持的100例积极参与六次产业事业的农户和103例没有开展六次产业事业的农户开展的调研表明,在同样融资后的3年中,实施六次产业事业的营业额增加率为24.7%,而未实施的增加率仅为14.6%;上述两类对象创造的附加值额增加率分别为29.3%和17.8%,三年间对提供就业岗位的员工工资增加率分别为32.0%和9.1%(表2),差别明显。日本农林水产省食料产业局在2019年5月“关于六次产业化推进”的调研表明,2015年从事六次产业综合化事业的经营体平均每户雇佣人数为5人,到2019年平均每户雇佣人数上升为15人,由雇佣、投资产生的经常性利润和创造的附加值等,平均每户约达4600万日元[14]。由此可见,参加发展六次产业的经营体对增加农产品附加值、提高农户收入、带动地方就业等促进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成效更为显著。

表2 同样得到资金援助后实施六次产业与非实施六次产业经营体的成效比较

3.农民获得感增强

在日本《六次产业化·地产地消法》及其相关政策实施后,日本政策金融公库选取了297名六次产业从业者调研该事业的成效。其中74.5%表示实现了“收入增长”,50.3%认为扩大了农产品生产规模。此外,对确立企业化经营、提升员工干劲、保证农业地域支持和确保农业继承人等效果的认可分别达到34.5%、28.5%、28.5%和15.2%(图2)。正是基于六次产业发展带来的好处,有76.2%的从业者希望继续扩大六次产业的发展,计划缩小的为0(图3),这体现了六次产业从业者充分感受到发展六次产业带来的实在效益和显著成果。


图2从业者实施六次产业的效果

图3 从业者今后发展六次产业的意愿

三、日本发展六次产业的经验剖析

上所述,日本农业六次产业对推动日本农村振兴,促进农业发展、农民增收、激发农村活力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并取得了显著成效,并在内容多样化、形式混合化、主体多元化等方面都呈现了良好的发展态势。日本农林水产省分别在2011年、2018年和2019年编制了100例、162例和165例《六次产业化先进事例集》,大力推广宣传各地六次产业的先进典型。通过对六次产业先进实践案例的剖析,笔者认为六次产业在日本之所以有充分发展,除了国家给予了法律、政策、资金等一系列有力保障举措外,还得益于以下几方面的做法:

1.注重一二三产业间的有机融合,实现农业增效

日本六次产业化的核心内容就是促进“地产地消”,鼓励农业生产者从事多种经营,通过一二三产业融合形成集农产品生产、加工、销售、服务于一体的产业链条,将原本外溢的农业附加值内部化,使农业生产者获得更多农产品加工、流通等环节的增值收益,为农业旅游业的附加值创造条件,以此增加农民收入、增强农业活力。日本政府出台的《六次产业化·地产地消法》提出推进一二三产业融合,促进“地产地消”,强调将农业“增值”留在农村。同时依托《农工商合作促进法》,构建起农工商协作利益联结机制,推进农业生产者与第二、三产业的合作,如农、商、工的合作,农、医、食、福的合作,农业与高校、互联网、科研机构等合作来推动农业综合经营的发展。并且明确农工商合作中的工业和商业出资股份不能超过49%,从而防止工商业“吞食”农业,保障了农业生产者的收益。值得指出的是,六次产业化并不是指第二产业的加工和第三产业的销售、服务等必须全部都要纳入生产者的产业链中,而是农业经营者基于自身情况和特色的综合分析,有选择地进行产业融合。例如2017年度政府共认定“六次产业综合化实施项目”1698件,这是日本政府支持农业从业者将农产品及其副产品的生产、加工、销售一体化,鼓励生产者延伸农业产业链、提升价值链,给予资金和制度支持[15]的有力举措。从该事业的实施内容(表3)可以看到,日本农户开展六次产业的方式主要分为加工、直接销售、农家餐馆、出口等一种或多种组合形式。其中,对农产品进行“加工 直接销售”的组合形式所占比重最大,达到75.2%;其次是对农产品加工,以及“加工 直接销售 农家餐馆”组合形式,分别为12.2%和6.9%;单一出口和经营农家餐馆的比重分别仅为0.3%、0.4%。由此可见,六次产业的一二三产业有机融合是基于农户在对自身情况充分了解和综合把握的基础上,有选择地进行产业融合和合作,制定匹配自己实际状况的经营方式和特色产品,让农民在产业链延伸和产业转型升级中获得更多收益,极大增强了农业的竞争力。

表3 2017年日本政府认定的六次产业综合化项目所从事内容


2.注重依托技术创新和管理创优打造品牌,实现产品增值

日本在推进六次产业化过程中,十分重视激发农业从业者主动探索技术创新和管理创优来促进产业提质增效和产品附加值提升。六次产业生产者通过不断优化农产品加工技术,开发新产品,不断提高生产、加工、销售(流通)各个环节的品质和创意,并进行有机融合,从而实现农业经营的多元化、复合化、特色化和农产品的个性化、品牌化,极大提高了农产品的附加值,获得销售和经营的成功。例如京都南丹市的绿色日吉农事组合法人,在生产丹波黑大豆基础上,引进烘煎机、干燥机、羊羹制造机等机器设备对丹波黑大豆进行加工,生产开发出黑豆羊羹、黑豆茶、黑豆甘露煮、黑豆果冻、黑豆浆等30余种新产品。同时还和京都学园大学等高校合作,通过该校生物环境学院研发了从煮豆汁中提取异黄酮的技术[16],共同研发了黑豆浆等产品,并积极宣传其在预防高血压,改善女性更年期和2型糖尿病症状中的功效,极大地提高了产品的附加值,扩大了产品的品牌影响。

另一方面通过对加工等环节的严格管理和高质量把控,保障生产出让消费者信赖的优质、绿色、健康食品。在生产经营过程中,还注重降低成本,谨慎务实地根据业务开展情况扩大规模和投资设备,提供符合消费水平的价格实惠的优质产品。例如冲绳县名护市的我那霸畜产有限公司,针对冲绳县猪肉品质出现的危机,从饲料水到饲养环境等各环节精心把控,采取了堆肥舍、净化处理设施等先进技术,对猪舍内的臭味和污水处理采取耕畜结合、资源循环等综合应对措施,生产出了高品质、让消费者放心、安全的猪肉,并积极向消费者传递生猪养殖、猪肉生产和屠宰加工状况,成功打造了“琉美猪肉”等品牌,深受消费者信赖,树立了“只有这才能买到的猪肉”的好口碑,实现了产品增值。

3.注重激活多元经营主体和多样营销策略,实现农民增收

日本政府在实施六次产业化以来,就注重因地制宜培育多元化经营主体。在《食品、农业和农村基本计划》中,就明确指出发展第六产业要运用当地居民的经验和智慧。特别要根据农村现有人口特点,培育老人和女性成为新的经营主体。从政策目标来看,日本六次产业不仅要激活农村现有人口的活力,还要致力于吸引城市人口“回流”,以解决农村劳动力严重不足的现实问题。当然,农业生产者自身的能力和资源是相对有限的,只有调动多方力量,融合推进多元经营主体共同体参与,才能促进六次产业化的快速发展。正是基于这样的实践逻辑,从经营主体看,日本六次产业主要形成了农业生产者主导型、农村剩余劳动力(老人、妇女、限制性劳动能力者等)参与型、协会组织主导型、企业主导型和产业协同型等几种主要发展模式。另一方面,六次产业经营者在实践中,为了扩大销路,还积极采取一系列行之有效的营销策略,实现持续稳定的收入,保证消费市场的持续发展。例如重视专业化的广告设计,积极向消费者传达品牌形象;进行常态化的产品宣传,及时更新产品和服务信息;开展定制化的服务,通过会员制等加强消费者和农业经营者的联系互动;组织特色化的主题体验活动,通过经常性地策划试吃体验、采摘体验等系列营销活动来保持与顾客定期的密切交流。例如在埼玉县春日部市的农户,在用自家生产的蓝莓制成蓝莓酱进行销售的同时,还经营了观光农场,开展蓝莓采摘等体验活动,并邀请顾客对自己采摘的蓝莓进行现场加工制作,充分体验采摘和加工的乐趣,以此吸引了大量回头客。该农户在销售的同时还配发宣传资料,宣传商品的品牌特色。同时创立了定制所有者制度,以协议形式对顾客长期的采摘和购买等提供个性化服务。该农户在实施六次产业后,来园人数从2011年的200余人增加到2017年的1800余人[17],创收成效明显。

4.注重活用地域各类特色资源,实现农村增色

基于活用地域各类特色资源的日本六次产业化十分注重立足乡村实际并由此极大地推动了地域振兴。日本的六次产业者非常注重活用当地的特色资源,将农业生产和产品与当地的生物能源、历史文化、特色景观、民风习俗、传统工艺等有机融合,将当地的资源禀赋融入农产品销售、农家民宿、餐馆、观光农场等观光旅游新事业中,打造地方品牌,走差异化发展道路,以浓郁的地方特色来吸引消费者。同时,六次产业从业者还注重活用地方人力资源,加强与当地农户的合作。比如与当地农民共同使用农业设备等减少成本,直接从农户处购买农产品进行加工,雇佣当地农民作为员工等,既活用了当地资源又促进了地域活力,带动了经济社会发展,促进地域振兴。例如笔者调研的滋贺县甲贺年糕工房公司,于2011年开始发展六次产业,生产上充分利用日本最大湖泊琵琶湖的土壤和水质等天然优越条件,产出粘度高、软度好的优质糯米和粳米;加工中承诺加工出不使用添加剂的年糕、米粉、乌冬面等产品,对此进行销售并经营了农家餐厅,成为地方一道响当当的特色美食。立命馆大学等高校积极对产品的研发、加工、设计、营销等献计献策,提供多方面的科技支持。年糕工房还非常注重饮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定期举办乡村年糕节等传统活动。其营业额从2008年的5770万日元上升为2016年的6420万日元,雇佣人数显著增加,极大促进了农村就业和经济发展。

虽然日本的六次产业发展取得了显著的成效,但在实践过程中也逐渐面临新的问题。根据日本农林水产省对2000位农户进行的跟踪调查4,认为“从事六次产业面临的困难”回答最多的是缺乏专业的知识、技术、能力等,达到近60%。其次是资金不足,占40.7%,第三是人才、劳动力不足,占38.4%。认为缺乏农业合作者、其他产业合作者以及生产规模不够等均在25%左右(图4)。基于上述日本政府对受访农户的跟踪调查、笔者的实地走访调研和对典型案例的剖析,认为日本当前发展六次产业面临的主要困境在于:农业经营主体由于对自身定位和对市场需求等综合知识的缺乏,导致其对六次产业发展规划的制定还不够科学;区域产地间加工农产品的同类化、同质化加剧,以及竞争日益激烈的严峻形势,导致具有高附加值特色新产品的研发和品质、品牌提升遭遇瓶颈;日本农村的少子高龄化、从业者专业知识与技术的缺乏,导致六次产业劳动力不足,高素质的农业复合应用型人才短缺严重;以及由于过度依赖政府的政策和资金支持,导致从业者在扩大事业规模、寻求多元资金支持和推动多方合作方面的主动性和能力较为欠缺等。


图4 农业从业者认为发展六次产业面临的困境  

注:数据系笔者根据日本农林水产省调查资料计算得到。

四、日本六次产业对我国乡村振兴的启示

1.我国借鉴日本六次产业发展的现实基础

理论研究和实践表明,农业产业融合发展已成为现代农业发展的重要趋势。从我国政策层面和发展趋势来看, 2015 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提出了“推进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2016年初,国务院发布了《关于推进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的指导意见》,从产业融合方式、融合主体、融合服务、推进机制等方面进行了系统部署。近6年来,我国中央一号文件持续关注富民乡村产业发展,强调要“推进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党的十九大提出的实施乡村振兴战略中也鼓励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二○三五年远景目标的建议》中,进一步明确“推动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丰富乡村经济业态,拓展农民增收空间”,以此助力“优先发展农业农村,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可见,乡村振兴的基础在产业兴旺,产业兴旺的出路在三产融合发展[18]。从发展阶段来看,我国已步入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阶段,新一轮产业技术革命,为农村产业融合发展创造了技术条件;随着农业信息化、专业化、标准化等推进,新业态、新模式不断涌现,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参与产业融合能力明显增强,也为我国推进一二三产业融合提供了良好的组织基础。

我国与日本同属东亚国家,农业农村发展状况有较多的相似之处,我国农业资源禀赋与日本比较接近,且都是人多地少,难以通过土地规模经营在国际市场上实现竞争优势,因此都需要通过差异化、特色化、高附加值化来发挥优势。我国的农村社会正在经历着类似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时期的人口流出和人口老龄化现象,因此,日本应对村庄过疏化和人口老龄化的农业发展政策对我国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日本发展六次产业和我国实施乡村振兴的目标都是进一步激发农业农村活力,我国积极推进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学习借鉴六次产业的先进经验,吸取发展过程中的教训,有助于我国缓解类似日本的农村空心化、高龄化、农业后继无人、农业农村区域经济衰退等问题,增强农业农村的发展活力。日本的六次产业非常重视“地产地消”,这对我国特别是中西部推进乡村振兴有重要的借鉴意义,不仅有利于缓解农村人口老龄化和农村过疏化对农业农村发展的不利影响,还有利于培育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的发展环境和农村新产业、新业态的增长点。

当然,与日本相比,我国农业农村还存在基础弱、底子薄,农业人才匮乏,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程度较低、融合层次较浅,农业科技创新能力不够强,农业供给质量亟待提升,农产品的品质和效益有待提高,农民适应生产力发展和市场竞争的能力不足等问题。但是我国也有日本所不具备的超大市场的优势,这些都是在我国促进乡村产业发展、全面推进乡村振兴中需要综合考虑的因素。因此,立足中国国情和“三农”发展的现实基础,总结日本六次产业发展的有益经验,对于我国更好地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有着重要的决策参考价值。

2.对我国乡村振兴有益的启示

(1)优化顶层设计,做好产业融合发展引导。

日本六次产业的成功是基于农业从业者根据自身特色、优势和实际,有针对性地进行一二三产业的有机融合,开发产品的特色个性,实现商品的差别化、品牌化,从而提升产品的附加值。我国地域广阔,农耕文明历史悠久,地域特色鲜明,各地有着丰富的自然和人文资源优势。为了避免各地区重复建设,同质化加剧,需要对不同地区的乡村产业发展做宏观规划指导。要遵循《中华人民共和国乡村振兴促进法》中对产业发展的要求,各级政府要支持并促进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要以国家《乡村振兴战略规划(2018-2022年)》《全国乡村产业发展规划(2020-2025年)》等国家层面的产业规划为指引,充分结合各地区实际,既要发挥市场在产业发展中的基础性作用,也要发挥政策保障、决策指导和高端智库的作用,确保政策落实落地,实现可持续发展。一方面要帮助农村和农业经营者树立一二三产业有机融合的发展理念,通过深入调研,激活地方产业、民族、文化、历史等资源禀赋,用好地理标志和地域特色,因地制宜地帮助其做好顶层设计和规划布局;帮助打造三产融合发展的富民乡村产业,逐步形成小而精的乡村品牌、规模适中的强镇产业、辐射力强的产业集群,推动建立现代农业产业体系、生产体系和经营体系,通过科学规划引领农业转型升级。另一方面要跟进做好决策咨询,在打造高质量特色农产品和服务的全产业链过程中及时提供指导和答疑,促进乡村特色资源与消费需求互动衔接,发展新产业、新业态,挖掘新功能、新价值,培育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打造新品牌,切实提高农业竞争力。

(2)加强平台建设,推进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

日本六次产业发展的关键是产业融合,同时还注重农业生产者与二三产业形成紧密的利益联结机制。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是我国推进乡村产业发展和乡村全面振兴的主要路径。在新发展阶段推进乡村振兴,应该贯彻新发展理念,充分发挥社会主义制度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同时充分发挥政产学研用的协同创新作用,创设条件,打造平台,加强示范引领,以农民为主体,通过组织制度创新,引导农民参与二三产业环节,更多分享产后增值收益,促进一二三产业融合。一是打造多业态融合平台,通过农业与文化、旅游、康养、信息产业等有机结合,打造一批集循环农业、创意农业、农事体验、智慧农业于一体的田园综合体、特色田园乡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先导区、农业科技现代化先行示范区等,打造农村产业融合发展的平台载体,探索区域特色三产融合发展的可持续发展模式。二是建设多主体融合平台,常态化推进政产学研合作、校地企协同,建立专业化的技术转移机构和面向乡镇企业的技术服务网络平台,建设“互联网 ”新型信息服务平台,促进高校和科研院所的科研成果与乡村产业链条紧密结合,提高成果和专利的转移转化与推广应用,发展农民、科研、企业、金融等多元主体共享资源、共建链条、共创品牌的融合模式。三是构建多功能示范平台,立足区域农业资源,建设一批集科研试验、技术推广、人才培养、区域示范等功能为一体的乡村振兴服务基地,依托区域优势特色产业集群建设现代农业产业园,开展示范推广,发挥基地与平台对乡村振兴的示范引领、辐射带动作用。同时打造一批富有地域特色、体现乡村气息、承载乡村价值,可示范、可推广的乡村振兴样板间,培育一批“土字号”“乡字号”品牌,打造“一村一品”“一县一业”的发展格局,为农业农村发展增添新动能。

(3)强化科技赋能,促进农业提质增效。

日本六次产业取得成功的要素之一是农业生产者充分挖掘本地的资源禀赋,专注于生产优质、绿色、安全、特色的农产品。科技在产业发展和产品品质提升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是实现产业提档升级和农业产业链延伸的核心动力。我国农业资源丰富,但是挖掘利用水平较低,特别是乡村产业发展还处于相对落后的状态,科技含量较低。这就要求我们在推进乡村振兴中,依托乡村特色优势资源,强化科技创新引领,不断推进农业价值链提升,实现多元功能综合,加强创新链与产业链的融合互促,不断催生基于农业的新业态,促进农业、农村、农民全面提升。一方面要立足农村发展需求和农业科技前沿,加强科技研发和原创性成果突破,提升农业科研和创新能力,加快种业创新、农业生物、农业机械、生态环保、绿色智能农产品、智慧农业等核心科技的研发,促进学科交叉融合创新,强化农业科技创新源头供给。另一方面要加强信息技术、生物技术、制造技术、新能源技术、人工智能等与农业发展的交叉融合与创新,带动农业向绿色、智能发展的技术变革,加强现代农业产业链技术创新,培育新业态、新模式。同时应充分结合农业地域特色,提升农产品育种、栽培、养殖、生产、加工、销售等各环节先进实用技术的研究与创新,开发形式多样、个性鲜明的优质、绿色、健康,具有竞争力的特色优质农产品和业态,以科技支撑助力农业农村特色产业提质增效,增加附加值,带动全产业链提档升级。

(4)加大人才培养,激活乡村振兴内生动力。

人是生产力中最根本、最活跃的因素。日本农林水产省在全国配备了具有生产、加工、商品开发、市场经营、法律等知识的“六次产业化设计员”,对农民进行帮助指导,还在各地举办六次产业化设计员研修班,帮助其提升技能,并以优厚的政策吸引新农人。但是,即便有较大力度的政策支持,日本的年轻人营农意愿并不高,这也导致了日本农业经营管理人才的紧缺,制约了六次产业的进一步发展。我国乡村振兴和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关键靠科技、靠人才。当前,我国高等农业教育已开始围绕乡村振兴的紧迫需求,实施了“卓越农林人才教育培养计划2.0”,提出了“安吉共识”“北大仓行动”“北京指南”的“新农科”建设“三部曲”[19],构建全面发展“新农科”的体系,创新推进高等农林教育的改革与实践。今后一是要鼓励和支持高校通过主动布局新兴农科专业,开发新时代农林优质课程资源,利用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的增长点加强交叉学科和新型涉农专业建设;探索建设面向区域特色的乡村振兴定向班、培养专业学位研究生等,发挥各类实践基地的育人作用,培养高素质高层次的复合应用型农业人才。同时,还要从儿童开始培养对农业农村的感情,加强“大国三农”情怀教育,培养人民对农业农村美好生活的向往。二是要积极面向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乡村干部、职业农民等开展内涵丰富的培训,为乡村振兴输送基层实用技能型人才。三是要优化引人、用人、留人环境,吸引和鼓励各类人才在广阔乡村干事创业,引进和培育农业创新创业型人才,为乡村振兴增添“源头活水”。此外,还应发挥科技特派员、农技推广人才、驻村干部等人才队伍的作用,提高农村专业人才的服务保障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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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万玉凤.从“试验田”到“大田耕作”:新农科建设全面展开[EB/OL][2021-02-10].中国教育新闻网.

注释:

(1)张来武对在六次理论中为何用“”符号进行了说明,他指出,因为“”可以代表世界上任何运算规则,所以用文学语言来表达,“”是指融合;用经济学语言表达,是指创新。

(2)日本农林水产省公布的2010年六次产业数据中,将农产品加工和直接销售类别按农户个体经营和农协经营分别统计,笔者将两项数据进行了整合。日本农林水产省2016年、2018年六次产业各项数据均将渔业和农业分开统计,笔者根据广义农业的定义,将渔业和农业的各类数值整合后进行统计分析。

(3)根据日本农林水产省公布的《平成29年度に実施した六次産業化·地産地消法認定事業者に対するフォローアップ調査の結果》(译:《平成29年度对六次产业化·地产地消法认定事业者跟踪调查的结果》),2017年政府共认定六次产业综合化实施项目1698份,收到有效回答1556份,因此所占比例是基于有效回答数的统计。

(4)日本农林水产省对2000户六次产业从业者进行问卷调查,有效回收率为84.7%。